那幾個平日裏最愛東家長西家短的鄰居,原本正伸長了脖子想往院子裏探個究竟,鼻翼翕動著聞那股子酸澀味。見蘇平南一臉嚴肅地提著那把巨大的鐵鎖走出來,又聽見“腐蝕性”、“爛皮肉”這類嚇人的字眼,頓時嚇得臉色一白,像是見了鬼一般縮回了脖子。

“哎喲,這蘇家小子搞的什麽名堂,這麽邪乎?”

“快走快走,別真把身上給燒壞了。”

幾人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看著鄰居們狼狽離去的背影,蘇平南緊繃的嘴角這才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招“故弄玄虛”雖然老套,但在這個年代對付這些缺乏科學常識又好奇心過剩的人,卻是再管用不過。那所謂的酸味,不過是他昨晚特意去化工商店買的一點廢酸潑在蓋子周圍,既掩蓋了靈泉那股獨特的甘冽氣息,又給這口井披上了一層危險的外衣。

解決了隱患,蘇平南轉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臨街的鋪麵。

此時雖已是深冬,但這小小的臨街鋪麵裏,卻是一派熱氣騰騰的景象。自從“蘇記小吃”借著“蘇記電器行”的名頭紅火起來後,這條原本冷清的小巷子,竟然奇跡般地成了縣城裏的一處熱鬧所在。

“老板,再來一碗餛飩,多放辣油!”

“蘇師傅,我這收音機能不能趕在天黑前修好?家裏老人等著聽戲呢!”

狹窄的店麵裏,顧客進進出出,叫喊聲此起彼伏。左邊是林新月請來的幾個幫手忙碌的小吃攤,右邊是蘇平南帶著兩個徒弟趙強、李偉修理電器的櫃台。兩邊的生意看似不搭界,卻奇妙地形成了互補。來修電器的,往往順帶吃頓熱乎的;來吃東西的,看著那些修舊如新的電視機、收音機,難免動了心思,回去一合計,過幾天便也成了家電行的顧客。

這一帶原本隻有零星幾家死氣沉沉的國營門市,如今被蘇平南這一攪活,竟帶活了一整條街的生意。就連隔壁賣煙酒的老王,臉上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幾分,逢人便誇:“多虧了隔壁小蘇,這日子啊,是越來越有奔頭了。”

蘇平南正站在櫃台前指導李偉焊接一個損壞的電容,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陌生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穿著半舊灰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腳上蹬著一雙沾著泥點的千層底布鞋,手裏拎著一個人造革的黑提包。他看上去四十來歲,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子洞察世事的銳利。這人進店後並不急著招呼,而是靜靜地站在角落裏,看著店裏忙碌的景象,眼神裏頗有幾分玩味。

蘇平南心思細膩,心中微微一動。這人的氣質,和往常那些來討價還價的街坊截然不同,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像是那種見過大場麵的。

“這位同誌,您是想修家電,還是想吃點東西?”蘇平南放下手中的電烙鐵,擦了擦手,微笑著迎了上去。

中年男人轉過頭,目光落在蘇平南臉上,溫和地笑了笑:“不急,我先看看。小師傅,你這店裏生意不錯啊,連帶著隔壁那條街都熱鬧了不少。”

“還行,就是混口飯吃,大家也都跟著沾點光。”蘇平南不卑不亢地應道,順手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這天冷,您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男人接過水杯,並沒有喝,而是指了指櫃台上一台剛修好的黑白電視機:“這台電視,我看外殼都磨損得不成樣子了,還能修?”

“能修,裏麵的顯像管沒問題,換了幾個元件,調一下電路,效果跟新的一樣。”蘇平南自信地說道,“咱們老百姓過日子,講究的就是個實用。花小錢辦大事,這才是正經。”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點了點頭:“說得在理。不過,我聽說你還帶了不少徒弟?這一帶像你這麽手藝好的師傅,通常都是把技術捂得嚴嚴實實的,生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你怎麽想的?”

蘇平南看了一眼正在那邊埋頭苦幹的兩個徒弟,正色道:“技術這東西,捂在懷裏是死的,傳出去才是活的。我現在一個人,就算手搓斷了,能修幾台機器?帶了徒弟,幫的人多了,名聲出去了,路才越走越寬。再說了,我也不是白教他們,等他們出師了,我打算讓他們去別的鄉鎮開分店,貨源、技術我全包,大家夥兒一起賺錢。”

中年男人聞言,拿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深深地看了蘇平南一眼,那眼神仿佛要透過皮囊看穿這個年輕人的五髒六腑。

“一起賺錢……好一個一起賺錢。”男人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即放下水杯,從兜裏掏出一包沒開封的煙,放在櫃台上,“小師傅,你這經營理念,不像是普通做買賣的,倒像是個幹大事的。”

蘇平南剛想推辭,卻見門外一陣急促的刹車聲,緊接著,縣委辦的一名幹事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那幹事一進門,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那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身上,立刻愣住了,隨即顯得有些慌亂。

“周……周縣長?您怎麽在這兒?”幹事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自家的一把手。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稱呼,如同驚雷一般,讓原本喧鬧的店鋪瞬間安靜了下來。林新月停下了手中的活,趙強和李偉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蘇平南心頭也是猛地一震,雖然早有預感此人身份不凡,但沒想到竟然是新任的周縣長!

周縣長擺了擺手,示意幹事不要大驚小怪。他轉過身,看著神色依舊淡然的蘇平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看來我是微服私訪的消息走漏了。小蘇同誌,剛才咱們聊得正投機,別被打斷了。”

蘇平南迅速調整好心態,恭敬地鞠了一躬:“原來是周縣長,剛才我有眼不識泰山。”

“不必拘禮,在這裏,你就是老板,我是顧客。”周縣長爽朗地笑了笑,隨即神色一正,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小蘇,你剛才說的那個想法,很好。我現在要考考你,如果讓你牽頭,把你這修理店、小吃店,還有這條街上想做事的個體戶都組織起來,你有信心嗎?”

蘇平南心中猛地一動,一股電流般的戰栗感瞬間傳遍全身。他知道,那個等待已久的時機,可能真的來了。

“縣長,您的意思是……”蘇平南試探著問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發緊。

“我看你這這裏解決了十幾號人的就業,帶活了一條街的經濟。這說明什麽?說明個體戶不是資本主義的尾巴,而是社會主義經濟的有益補充!”周縣長目光灼灼,聲音鏗鏘有力,“我一直在想,怎麽才能讓更多的百姓富起來。你的模式給了我啟發。我打算支持你成立全縣第一家‘個體工商聯合體’。把分散的力量擰成一股繩,統一進貨,統一技術標準,統一管理。你敢不敢當這個領頭羊?”

“個體工商聯合體。”

這七個字,像七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蘇平南的心裏。在這個體製剛剛鬆動、人們還在為“姓資還是姓社”爭論不休的年代,這七個字不僅意味著縣政府的背書,更意味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政治高度和發展空間。

蘇平南抬頭看著周縣長,那張清瘦的臉上寫滿了期待與信任。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重重地點了點頭:“縣長,隻要您給政策,我就敢幹!我不光要在這縣城裏幹,我還要把這聯合體開到每一個鄉鎮去,讓咱們縣的老百姓,都能沾上這改革開放的光!”

“好!有魄力!”周縣長用力拍了拍蘇平南的肩膀,手掌寬厚有力,“這股風氣,你給我帶好了。有什麽困難,直接去縣委辦找我。”

說完,周縣長在幹事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店鋪裏依舊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鬆香的味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蘇平南身上,眼神中夾雜著敬畏、羨慕和一絲不可置信。林新月走過來,輕輕握住了丈夫顫抖的手,掌心的溫熱讓蘇平南漸漸冷靜下來。

他望著周縣長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這間小小的鋪麵,隻覺得原本逼仄的空間仿佛在這一瞬間變得無限寬廣。

窗外的寒風依舊在吹,但蘇平南卻聽到了春雷滾滾的聲音。他知道,屬於他的時代風口,真的來了。這“個體工商聯合體”的大旗一旦豎起,他蘇平南的名字,將不再隻是一個修電器的工匠,而將是這個縣城商業變革史上,一個無法繞過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