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南把那張發黃的電報紙壓在八仙桌正中央。
燈泡晃了一下,昏黃光暈在紙麵上打轉。
“省裏的準信兒到了。”
趙宏森捏起老花鏡,盯著那幾個打印出的字瞧。
“承包經營政策鬆動,速備北上。”
陳小凡湊到桌邊,嘴裏反複念叨著。
“承包……這就是說,咱能包公家的廠子幹?”
劉大壯把手裏正鼓搗的零件放下,大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師父,包廠子得多少錢?”
“那大煙囪立著,咱這幾個人哪顧得過來。”
蘇平南拽過一把長凳,反身坐下。
“不包廠子,咱沒那個本錢,也養不起那幾百號吃閑飯的。”
他伸手指了指南邊的方向。
“我要包紅旗無線電廠的銷售部。”
屋子裏靜了一瞬,隻聽見外麵春風掃過樹梢的動靜。
趙宏森倒吸一口涼氣,把電報放回桌上。
“平南,你這胃口太大了。”
“紅旗廠那是老牌軍工底子,銷售部占著東街最俏的位置。”
“雖說這兩年垮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陳小凡眼睛亮起來,在心裏盤算。
“那地方確實神了。”
“前頭是客運總站,出站的人抬眼就能看見那牌子。”
“後頭挨著百貨大樓的後倉,卸貨裝貨都方便。”
蘇平南點了一根煙,白霧散開。
“那銷售部現在就是個擺設。”
“裏麵那幾個營業員,天天除了喝茶就是織毛衣。”
“咱要是把那兒拿下來,整個縣城的家電生意就全攥手裏了。”
趙宏森還是皺著眉,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
“可那是國營的名頭。”
“咱這屬於個體戶摻和國營,上麵能點頭?”
“萬一哪天風向又轉回去,咱這不就是現成的典型嗎?”
蘇平南彈掉灰,看著趙宏森。
“老趙,現在的風向不是咱猜出來的,是撞出來的。”
“周縣長缺個破局的,咱就是那把鑿子。”
“名頭上,那是紅旗廠的銷售部,招牌不動。”
“裏子換成咱們,自負盈虧,年底給廠裏交一份錢。”
“廠長不用愁發不出工資,縣裏不用愁財政窟窿。”
“這叫借雞生蛋,咱借他的皮,下咱們的金蛋。”
陳小凡拍了一下大腿。
“這招高,隻要招牌不換,百姓買東西也踏實。”
劉大壯站起身,渾身使不完的勁兒。
“師父,隻要你說幹,我第一個去把那門頭刷白了!”
蘇平南拍拍劉大壯的肩膀。
“別急,這事兒得文著來。”
“小凡,你明天去趟工商局,摸摸紅旗廠這兩年的賬麵。”
“不用看細的,就看他們欠了多少水電費,欠了多少工人工資。”
陳小凡重重地點頭。
“我有同學在那兒看檔案,這事兒不難。”
蘇平南掐滅煙頭,站起身。
“走,趁著黑,咱去實地轉轉。”
幾個人披上外衣,輕手輕腳跨出院門。
夜晚的縣城空****,幾盞路燈半死不活地吊著。
紅旗無線電廠的銷售部在一排青磚瓦房裏。
巨大的門臉蒙著灰,玻璃窗碎了一角,用舊報紙胡亂糊著。
蘇平南站在馬路對麵,指著那排房子。
“瞅瞅,這麽好的位置,白瞎了。”
“門口這台階修得太高,人走著費勁。”
“裏麵櫃台全橫著,像個壕溝,把顧客全擋外頭了。”
陳小凡跑過去,對著牆根量了幾步。
“師父,要是把這幾麵牆拆了換成大玻璃,夜裏燈一亮,大半個縣城都能瞧見。”
蘇平南帶人繞到房後。
“後院這塊空地,能搭個棚子做維修間。”
“大件機器直接從後門進,前廳隻管賣貨。”
他轉過身,看著幾個徒弟。
“在這兒幹,不用再窩在那個小院子裏敲敲打打。”
“隻要這兒開了張,今年我就讓你們成萬元戶。”
劉大壯聽得直咽唾沫。
“萬元戶……那是啥滋味兒啊。”
蘇平南看著那塊在黑暗中搖搖欲墜的招牌。
“那就是能頓頓吃肉,家裏蓋小二樓,全縣人都得仰著脖子瞅你的滋味兒。”
風從巷子深處鑽出來,吹在每個人臉上。
趙宏森摸著胡茬,目光在那排老舊的房子上打轉,眼神逐漸變了色。
蘇平南領著人往回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嘎吱響。
路過供銷社門檻時,發現幾個值夜班的還縮在裏頭打盹。
他心裏冷笑,這守舊的攤子撐不了多久了。
回到家,林新月正扶著腰給堂屋添熱水。
“平南,這一大晚上去哪兒了?”
蘇平南接過水壺,把她扶到裏屋。
“去看了看咱家以後的聚寶盆。”
他坐在床沿上,手心貼在林新月肚皮上。
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個小生命在有力的動彈。
“新月,再堅持兩個月。”
“等孩子落地,我讓你住進這縣裏最好的房。”
林新月攏了攏頭發,眼神裏透著股子不服輸的勁。
“隻要咱全家在一塊兒,住哪兒我都不嫌。”
“我看趙師傅剛才走的時候,那臉皮都在抖,怕是真要出大事吧?”
蘇平南笑了談,沒接這話。
他在心裏把周縣長那幾句“個體工商聯合體”翻來覆去地倒騰。
既然要當領頭羊,這第一炮就得震得全縣人耳朵生疼。
他在等,等陳小凡帶回紅旗廠那爛得透底的賬單。
隻要紅旗廠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那就是他下手的最好時機。
這年頭,膽大的撐死,膽小的餓死。
他蘇平南上輩子看夠了別人的臉色,這輩子就要去定別人的臉色。
半夜裏,蘇平南躺在**,聽著隔壁屋劉大壯震天響的呼嚕。
他腦子裏全是那個銷售部的平麵圖。
哪裏擺彩電,哪裏放錄音機,哪裏掛時尚畫報,都在他腦子裏跟走馬燈似的過。
甚至連開張那天要放多少串鞭炮,他都想好了。
隻要把這塊咽喉要道卡住,全縣的家電進項就得過他的手。
這不是做夢,這是他布局大承包的第一顆棋子。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春雷。
細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砸在瓦片上響得急促。
他翻了個身,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裏的盤算越來越細密。
明兒一早,這縣城的天,怕是就要換個響法了。
翌日一早,天還沒放晴,陳小凡就頂著一塊塑料布跑了回來。
蘇平南正站在院子裏,就著冷水抹了一把臉。
“打聽著了?”
陳小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嘴唇有些發白。
“師父,比咱想的還爛。”
“紅旗廠去年一年就沒正經產出過啥玩意兒。”
“倉庫裏堆著的全是發黴的零件,還有幾百台串台的收音機。”
“欠了縣電廠三千塊電費,工人的工資已經三個月沒見過影了。”
蘇平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睛微微眯起。
“廠長劉有才現在貓在哪兒?”
陳小凡喘了一大口氣。
“貓在辦公室裏裝病呢,聽說討債的把大門都堵了。”
蘇平南冷哼一聲。
“病得好,不病他還不知道疼。”
“大壯,去把咱那台剛修好的‘日本三洋’大錄音機搬上。”
劉大壯應了一聲,肩膀一扛,那台亮晃晃的機器就上了身。
趙宏森從屋裏走出來,神色複雜。
“你真打算這時候去頂缸?”
“萬一那些工人把你也當成廠子裏的債主,非得把你活撕了不可。”
蘇平南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
“錦上添花沒人記,雪中送炭才有肉吃。”
“走,帶上咱的寶貝,去紅旗廠見見劉廠長。”
一行人頂著細雨,穿過縣城的泥濘街道。
紅旗無線電廠的大門口,果然圍著十幾個穿著藍布工裝的漢子。
個個黑著臉,手裏拎著扳手鋼管。
蘇平南並沒躲閃,反而帶著人徑直朝人群撞過去。
“讓一讓,來找劉廠長談生意的。”
人群裏有個一臉胡茬的大漢呸了一聲。
“生意?這破廠子還有個球生意!”
“你是哪兒來的小白臉,別是劉有才請來轉移財產的吧?”
蘇平南停住腳,指了指劉大壯肩膀上的錄音機。
“瞧見沒,這機器要是拿進廠裏,能換你們每人一個月的工資。”
“想拿錢的,就給我把路讓開。”
那胡茬漢子遲疑了一下,看著那台在雨中依舊閃著金屬光澤的大家夥。
這年頭,這種洋玩意兒就是硬通貨。
蘇平南帶著人順順利利地進了廠辦公樓。
樓道裏飄著一股子陳年黴味,牆角堆滿了爛紙箱。
廠長辦公室的門關得死死的。
蘇平南沒敲門,直接給了劉大壯一個眼色。
劉大壯上前一步,抬起腳,咣當一聲。
門被踹開了。
屋裏一陣煙味撲鼻。
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縮在桌子後麵,嚇得把手裏的半塊饅頭掉在了地上。
“你們……你們幹什麽的!”
劉有才哆嗦著手去抓桌上的電話。
蘇平南反手把門關上,自顧自地拉過一把轉椅坐下。
“劉廠長,別費勁了,那電話線早就被剪斷了吧?”
“我叫蘇平南,是來幫你解決麻煩的。”
劉有才定住神,上下打量了蘇平南一番。
“你就是那個在西街修電器的蘇老二?”
“我這兒爛攤子一大堆,你救不了。”
蘇平南從兜裏掏出一盒大前門,彈出一根遞過去。
“你那廠子我救不了,但我能救你的銷售部。”
“我也能救外麵那十幾張等著吃飯的嘴。”
劉有才接過煙,手還在微微發顫。
“你什麽意思?”
蘇平南指了指外麵。
“銷售部那幾間房,租給我。”
“名義上,那是咱們合營,你出房子,我出人和技術。”
“我每個月給你上繳五百塊錢利潤,專款專用,發給外麵那些工人。”
劉有才原本灰敗的眼神裏,猛地竄出一股亮光。
“五百?你哪來這麽多錢?”
蘇平南指了指劉大壯懷裏的機器。
“這隻是開胃菜。”
“我手裏有省裏的渠道,有最好的維修師傅。”
“你那個銷售部在手裏是廢地,在我手裏就是全縣的聚寶盆。”
劉有才在那兒猛吸了幾口煙,臉在煙霧裏明暗不定。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要是每個月真能多出五百塊錢,他這廠長的位子就能坐穩。
“五百不夠,起碼得八百。”
蘇平南笑了。
“劉廠長,漫天要價也得看這樓是不是快塌了。”
“五百,一分不能多。”
“但我能保證,半年之內,我讓紅旗廠的招牌重新響亮起來。”
“到時候,縣裏還得給你發獎狀。”
劉有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成!蘇平南,你小子有種!”
“但這事兒得瞞著上頭,咱簽個私底下的協議。”
蘇平南搖了搖頭,目光變得冰冷。
“不,咱們要正大光明地去公證。”
“我要這合同在縣政府備案,誰也反悔不了。”
劉有才愣住了,他沒見過心眼兒這麽沉的年輕人。
蘇平南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明天上午,我帶錢過來,咱們去縣委公證。”
“劉廠長,這廠子能不能活,就看你有沒有膽子簽這一筆了。”
走在出廠的路上,陳小凡激動得渾身發抖。
“師父,五百塊錢……咱得修多少收音機才能掙回來啊?”
蘇平南看著路邊枯黃轉綠的野草。
“掙回來?那隻是灑毛毛雨。”
“我要的不是那幾間房,我要的是紅旗廠這張虎皮。”
劉大壯扛著錄音機,步子邁得地動山搖。
“反正我就跟著師父幹,殺頭都不帶怕的!”
蘇平南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雲彩正一層層散開。
他知道,這一步跨出去,蘇家就徹底告別了那個土坯房裏的窮日子。
回家的路上,蘇平南特意去肉鋪稱了三斤上好的五花肉。
他想起林新月肚子裏的孩子,想起那口冒著清甜氣息的靈泉。
萬事俱備。
這縣城的天,注定要因為他蘇平南這三個字,徹底翻過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