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從縣城的街頭散去,鞭炮碎屑還在殘雪中點綴著紅意,蘇平南的家電維修鋪卻已經率先卷入了春日的忙碌熱潮。

正月十五剛過,返城的務工人員和準備春耕的村民們將狹小的鋪麵擠得水泄不通。原本打算年後給幾個親戚安排工作的念頭,在蘇平南腦海裏轉了不到半天,就被徹底掐滅了。

店堂裏,趙宏森滿頭大汗,手裏舉著一把電烙鐵,正對著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機較勁。櫃台前,排隊的顧客甚至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詢問聲、催促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

“蘇老板,我家那台電風扇到底啥時候能好啊?這天眼看著就要熱了。”一個穿著棉大衣的大叔把油乎乎的袖口往櫃台上一拍,大聲嚷嚷道。

蘇平南剛從外麵送完貨回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他一邊拍了拍肩頭的落雪,一邊賠著笑臉安撫道:“張叔,您稍安勿躁,這不趙師傅正忙著嘛。咱們保證質量,修不好絕不收錢。”

送走了這幾波催促的客人,蘇平南把趙宏森拉到後院的儲物間,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眉頭微皺:“老趙,咱這生意是越來越好了,可咱這兩雙手,就算長出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啊。”

趙宏森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額頭的汗,歎了口氣:“是啊,以前咱們還盼著生意上門,現在是生意追著咱們跑。可這年頭,找個靠譜的徒弟不容易。我也在想,是不是得從老家叫幾個侄子侄孫來?”

這也是這個年代最常見的做法。做生意講究個“肥水不流外人田”,徒弟多半是自家的親戚子弟,知根知底,用著放心。可蘇平南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院子角落那口靜靜的靈泉井,沉吟片刻後說道:“老趙,我有不一樣的想法。親戚裏道的,我也考慮過,但咱們要做的不是一家子的小作坊,而是要在縣城立得住的大買賣。用親戚,不僅管理上難,臉皮薄下不去手,而且容易滋生懶氣。”

趙宏森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對外招人。”蘇平南轉過身,眼神裏透著一股決斷,“咱們貼告示,招收學徒。條件就兩條:第一,必須識字,能看懂電路圖;第二,品行必須端正,機靈勤快。至於是不是親戚,是不是本地人,都不重要。”

這話一出,趙宏森手裏的煙卷差點掉地上。在這個講究人情世故的小縣城,把這麽好的賺錢機會給外人,簡直是不可理喻。但他看著蘇平南那篤定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跟著蘇平南這一路走來,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決定,最後不都證明是對的嗎?

第二天一早,一張紅紙黑字的告示工整整地貼在了店鋪最顯眼的玻璃窗上。

“招收學徒,品行端正,識字知禮,有無經驗均可,擇優錄取。”

這告示一出,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扔下了一塊巨石。圍觀的群眾把櫃台都擠歪了,指指點點。

“識字?還要品行端正?這蘇老板收徒弟還是考狀元呢?”

“就是,誰家學徒不是沾親帶故的?給外人傳手藝,這不等於培養競爭對手嗎?”

流言蜚語像風一樣在巷子裏刮過,蘇平南卻充耳不聞。他坐在櫃台後,手裏翻著一本《無線電》雜誌,心裏清楚,他要找的不是隻會擰螺絲的苦力,而是能理解他經營理念、能撐起未來門麵的合夥人雛形。

報名的人來了兩撥,又走了一撥。有的嫌條件太苛刻,有的則是被蘇平南那套“筆試加麵試”的陣勢給嚇跑了。直到下午,兩個年輕人的出現,讓蘇平南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個叫陳小凡,瘦高個兒,戴著副舊眼鏡,衣服雖然洗得發白,但穿得整整齊齊。他是縣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的落榜生,因為家裏窮輟了學,整天捧著書不想去工地搬磚。

第二個叫劉大壯,墩實黑亮,手掌寬大有力,說話聲音洪亮。他是農機站修拖拉機的臨時工,因為農機站效益不好想換個出路,雖然書讀得少,但對機械結構有種天生的直覺。

蘇平南把這兩人領到店堂裏的工作台前,指著桌上散亂的一堆零件和一張複雜的電路圖問道:“給你們一刻鍾,誰能把自己認識的元件挑出來,並且說出它們的名字,我就留誰。”

陳小凡推了推眼鏡,拿起電路圖仔細看了看,然後迅速在零件堆裏翻找,電阻、電容、三極管,一個個準確無誤地挑了出來,甚至還指出了其中一個型號的差異。

而劉大壯則不同,他看不懂那些洋文符號,但他拿起一隻萬用表,也不管說明書,直接上手測,嘴裏嘟囔著:“這玩意兒跟拖拉機上的點火線圈原理差不多,它是通了電才有磁性……”

一刻鍾後,蘇平南看著兩人的表現,滿意地點了點頭。

“聰明人要用其智,實在人要用其力。”蘇平南轉頭對趙宏森說道,“這兩個,我要了。”

接下來的日子,蘇家的維修鋪裏多了一股新鮮的朝氣。蘇平南並沒有急著讓他們上手修貴重電器,而是手把手地從最基礎的焊接教起。

陳小凡悟性高,蘇平南講一遍電路原理,他就能在圖紙上標出故障點;劉大壯手腳麻利,搬運機器、拆卸外殼又快又穩,還自創了一套快速拆卸螺絲的手法。

更重要的是,蘇平南給他們上的第一課,不是技術,而是規矩。

“記住,咱們修的是家電,更是良心。”蘇平南站在櫃台前,神色嚴肅地對兩個學徒說道,“收音機裏換個電容五毛錢,你不能跟人家要五塊。有些人家窮,這收音機就是他們聽外麵世界的唯一耳朵,修壞了,就是堵了人家的耳朵。咱們做生意的,要把信譽看得比錢重。”

陳小凡和劉大壯聽得筆直,連連點頭。以前他們覺得學徒就是打雜伺候師傅,沒想到能遇上這樣教真本事還講道理的老板,心裏那股子幹勁更是不用提。

隨著兩個學徒的上手,趙宏森終於從繁重的拆裝工作中解脫出來,專心攻克那些疑難雜症,而蘇平南也有了更多的時間站在櫃台後,思考店鋪的下一步規劃。他看著忙碌卻有序的店鋪,看著陳小凡正在給客戶耐心解釋保養常識,看著劉大壯哼著小曲把修好的電視機包好,一種“團隊”的雛形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這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孤軍奮戰,而是一個有著共同目標、各司其職的小集體。這種打破傳統血緣關係的用人模式,雖然在這個年代顯得格格不入,但卻迸發出了驚人的效率。

黃昏時分,最後一位顧客滿意地提著修好的電扇離去。蘇平南關上店門,看著滿地的零件盒和兩個雖然疲憊卻目光炯炯的年輕人,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步棋,走對了。有了這兩個得力的助手,他心中的那些宏大計劃——從擴充品類到開設分店,終於不再是空中樓閣。在這個縣城家電江湖的棋盤上,他終於落下了最關鍵的兩枚活子。

夜幕降臨,縣城的燈火漸次亮起。蘇家小院的燈光依舊溫暖,但比起往日,似乎又多了一份厚實的力量。那是成長的喜悅,也是未來大廈初奠基時的沉穩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