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縣城的街道上還彌漫著昨夜煙花爆竹燃盡後的硫磺味。天剛蒙蒙亮,蘇平南就披著大衣起了床。昨夜留下的積雪在屋簷下掛成了晶瑩的冰棱,寒氣逼人,但這絲毫冷卻不了他心頭那股子熱乎勁兒。
院子裏停著的那輛墨綠色的北京吉普212,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這車是蘇平南前些日子從縣物資局低價收來的報廢車,雖說手續上是個“廢品”,但在蘇平南那雙巧手下,發動機、底盤、電路全都翻了個新,噴漆之後,除了車身有些許看不出舊痕的劃傷,開起來跟新車沒兩樣。在這個大部分人還靠兩條腿或自行車的年代,這就是妥妥的“豪車”。
“平南,這麽早就要走?”林新月披著厚厚的棉襖走出來,手裏還拿著兩副紅彤彤的手套。女兒寶兒揉著惺忪的睡眼跟在身後,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回村拜年這事兒,還得趕早。”蘇平南接過手套,哈了一口白氣,用力拍了拍吉普車滾燙的引擎蓋,“媳婦,上車,今天帶你和寶兒回柳溪村,咱們要風風光光地回去。”
林新月看著眼前這個神采奕奕的男人,心裏有些恍惚。幾年前他們離開這個村子時,那是何等的狼狽,冷眼、嘲笑像刀子一樣紮在背上。而今天,他們將坐著這輛全村人見都沒見過的吉普車,載著滿滿兩箱子的年貨,把那些曾經瞧不起他們的人的臉麵,狠狠地踩在腳下。
蘇平南利索地將兩隻沉重的大皮箱塞進後備箱。箱子裏裝的不是雜牌糖,而是帶過濾嘴的高檔香煙、瓶裝的高度白酒,還有給長輩們準備的腦白金和精點心。這些東西在這一帶,那是隻有“大人物”才拿得出手的禮物。
吉普車轟了一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隨即咆哮著衝出了小院。
通往柳溪村的路依然是那條土路,坑坑窪窪,積雪融化後泥濘不堪。若是換了以前的大巴車,非得顛得人散架不可,但這吉普車底盤高,四驅動力足,碾過泥坑如履平地。蘇平南握著方向盤,感受著車身在泥濘中掙紮向前的那股韌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一路,不僅僅是回家,更是征途。
臨近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已經出現在視野裏。樹下已經聚著幾個早起的閑漢,正縮著脖子跺腳取暖。猛然間,一陣轟鳴聲打破了村莊的寧靜,那墨綠色的鋼鐵怪獸裹挾著一身塵土,霸道地衝進了村子。
幾個閑漢嚇得一哆嗦,待看清是輛吉普車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快看!那是什麽車?”
“我的娘嘞,那是轎車吧?誰家這麽有錢?”
吉普車在村中央的打穀場穩穩停下。蘇平南推開車門,鋥亮的皮靴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他繞到另一邊,紳士地抱下女兒,又扶著林新月下了車。
這一幕,像是一顆炸彈投入了平靜的水麵。那幾個閑漢愣了半晌,終於認出了這對曾經被他們嘲笑為“爛命一條”的夫妻。
“這……這不是平南嗎?”有人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這一嗓子,瞬間喚醒了整個村子。大過年的,誰不想看個熱鬧?不一會兒,打穀場上就圍滿了人。那些曾經因為蘇家窮而借故斷絕來往的叔伯嬸子們,此刻正像聞到了腥味的蒼蠅,爭先恐後地從人群裏擠出來。
“哎呀!這不是平南和新月嗎?可算回來了!”說話的是村裏的三大娘,當年蘇平南借糧食時,是她當眾把門甩上的。此刻,她臉上堆滿了比**還燦爛的笑容,那兩片薄嘴唇上下翻飛,“平南啊,出息了啊!這車……這是部隊上的車吧?我看電視裏演過!”
蘇平南靠在車門上,從兜裏摸出一盒剛拆封的“大前門”,熟練地彈出一支遞過去,動作瀟灑得像個在外發了財的老板。
“三大娘過年好啊。這不是部隊的車,這是我做買賣買的二手車,圖個方便。”蘇平南語氣平淡,既不傲慢,也沒有絲毫的卑微。
“二手車都這麽氣派!平南啊,聽鄰村的人說,你在縣城發了大財,開了大廠子?”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圍上來,羨慕、嫉妒、攀附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蘇平南和他那輛吉普車身上掃來掃去。
蘇平南笑了笑,沒有正麵回答生意上的事,隻是招呼著林新月把車上的年貨搬下來。看著那一箱箱高檔煙酒,人群裏傳來了一陣吞咽口水的聲音。就在這時,村支書劉書記背著手,邁著四方步走了過來。他看著那輛車,又看了看那一地年貨,眼神複雜,閃過一絲精光。
“平南回來啦。”劉書記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官方的威嚴。
蘇平南立刻站直了身子,遞上一支煙,並恭敬地幫著點上:“劉叔,新年好。給您拜個年。”
劉書記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圈,拍了拍蘇平南的肩膀:“好小子,沒給咱們柳溪村丟人。這車不錯,有麵子。”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都在等著看這位“暴發戶”怎麽接下來的戲碼。按照村裏的慣例,發了財的人這時候該是得意忘形,給周圍散散煙,吹吹牛,炫耀一番。
然而,蘇平南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掏出一疊厚厚的紅包,轉身看向人群邊緣那幾個縮手縮腳、穿著破棉襖的老人——那是村裏的五保戶,平日裏沒人搭理,過年更是冷清。
“根爺爺,張大娘,還有劉二伯。”蘇平南走過去,雙手遞上紅包,語氣誠懇,“你們年紀大了,也沒個兒女在身邊。我在縣城忙,平時也回不來,這點心意,是給二老買點肉吃的。拿著,別嫌棄。”
幾個老人手顫抖著接過紅包,渾濁的老眼裏頓時泛起了淚花。這不僅是因為錢,更是因為這份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尊重。
發完紅包,蘇平南轉過身,指著打穀場通往外界的那條泥濘土路,對劉書記說道:“劉叔,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了一下,這路要是再不修,以後再大的車也進不來了。縣裏最近剛有個政策,支持農村基礎設施建設。我有心出這筆錢把路基墊起來,鋪層石子,隻是還得您這村委出麵張羅張羅,給村裏鄉親們帶個頭。”
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給孤寡老人發錢,那是“仁”;出錢修路,那是“義”。這哪裏是回來炫富的混混,這分明是衣錦還鄉、造福鄉梓的企業家!
劉書記眼中讚許的目光更濃了,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也不好意思端架子,當即哈哈大笑:“好!平南這話說到我心坎裏了!有錢了不忘本,這才是咱們柳溪村的好後生!修路的事兒,村委會全力支持!”
周圍那些原本想看熱鬧、甚至想沾點油水的村民們,此刻看著蘇平南的眼神都變了。那不再是單純的羨慕或嫉妒,而多了一絲敬畏。在這片土地上,當你掌握了財富,並懂得用財富去換取人心和名聲時,你就成了真正的“人物”。
蘇平南沒有過多的停留,他帶著林新月和寶兒去給幾個真正親近的長輩磕了頭,便推脫說還要趕回縣城拜年,準備返程。
“平南,這就走啊?不在家裏吃頓飯?”三大娘一臉惋惜,手裏還緊緊攥著蘇平南剛才散給她的一包煙。
“不了,三大娘,來日方長。”蘇平南笑著擺擺手,幫妻女坐上車。
吉普車再次發動,轟鳴聲在山穀間回**。這一次,車子開走的時候,所有的村民都自覺讓開了一條路,不少人還在揮手告別。
車輪卷起塵土,蘇平南透過後視鏡,看著身後那群越來越小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這一趟回村,他不僅洗刷了當年的恥辱,更在村委和村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媳婦,怎麽樣?這趟回來,心裏痛快了沒?”蘇平南握著方向盤,側頭問身邊的林新月。
林新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枯樹和遠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輕鬆笑容:“痛快。平南,以前我覺得這村路怎麽走都走不完,今天才發現,原來路就在咱們腳下。”
“對,路在腳下,也在咱們心裏。”蘇平南踩下油門,吉普車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的村莊漸漸遠去,但蘇平南知道,這一次的回歸,已經徹底改寫了蘇家在柳溪村的曆史。而那條承諾要修的路,將會像一條紐帶,將他在縣城的勢力和老家的根基緊緊連在一起,成為他未來在商場上縱橫捭闔最堅實的政治資本。
這一年的春節,陽光格外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連心都跟著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