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縣城的集市還籠罩在一層稀薄的晨霧裏,空氣裏混雜著早點的油條香和陳舊的塵土味。蘇平南蹬著三輪車,將林新月的縫紉攤位支在了縣城百貨大樓對麵的一塊空地上。這裏是人流匯聚的咽喉,南來北往的人,隻要進百貨大樓,必經此地。
林新月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那是她用省城帶回來的料子自己動手改的,領口翻出一個小巧的別致花邊,既不張揚,又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兒。她將那台保養得鋥亮的縫紉機擺正,隨後拿出了她的“秘密武器”——幾本從省城帶回的時尚畫報。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這些色彩鮮豔、印著港台明星和歐美模特的畫報,簡直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飛來的金鳳凰。林新月找來幾根細繩,小心翼翼地將畫報展開,掛在攤位最顯眼的位置。
風吹過,畫報翻動,那一頁頁絢麗的色彩瞬間擊穿了縣城灰撲撲的街道。
“平南,你說這能行嗎?”林新月手裏整理著各色布頭,眼神裏帶著一絲緊張的期待。
“放心吧,你的手藝我心裏有數,這畫報就是咱們最好的招牌。”蘇平南正在旁邊幫她整理案板,看著妻子自信的模樣,心裏比吃了蜜還甜。他忙完手頭的活,便推著車去老地方擺攤賣雜貨了,臨走前,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耀眼的小攤位。
起初的一兩個小時,路過的行人大多是好奇地瞥一眼那些畫報,有的姑娘甚至停下腳步,看得臉紅心跳,竊竊私語,卻沒人敢上前搭話。畢竟在縣城,穿成那樣不僅需要膽量,更需要銀子。
轉機出現在快十點的時候。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舊軍裝的年輕姑娘在攤位前徘徊了很久,她的目光死死粘在畫報上一件蝙蝠袖的碎花連衣裙上。
“妹子,想做衣服?”林新月溫和地開口,打破了僵局。
姑娘嚇了一跳,局促地絞著衣角,小聲問道:“這……這衣服,真能做出來?跟畫報上一模一樣?”
“能,不僅能做,我還能根據你的身型改改,讓你穿得更顯腰身。”林新月站起身,並沒有急著推銷,而是走過去,目光在姑娘身上輕輕一掃,專業地說道,“你肩略寬,這蝙蝠袖正好能遮住,配這碎花色,顯得溫柔。”
被說中了心事,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姐,那……那你給我量量。我要去相親,想穿得體麵點。”
“好,來,站直了。”
林新月拿起軟尺,動作行雲流水,從頸圍到肩寬,從胸圍到腰身,每量一處,手指便輕輕一按,那股子專注和幹練,讓圍觀的幾個婦女也不由自主地湊了過來。
“這大姐看著就不一樣,手藝肯定錯不了。”有人議論道。
“那畫報上的衣服真俊,咱們縣城裁縫鋪可做不出來這樣的款式。”
第一單生意開張,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林新月並沒有因為生意來了就手忙腳亂,她拿出一塊從省城倒騰來的時髦滌綸布,在案板上鋪開,劃粉在布料上飛舞,剪刀“哢嚓哢嚓”作響,那聲音清脆悅耳,仿佛是在演奏一首致富的樂曲。
她並沒有照搬畫報,而是巧妙地將領口改低了一公分,袖口收窄了一點,這些細微的改動,讓那件衣服更符合當地人的審美,又不失時尚感。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是第一次見識到,原來做衣服還能這麽講究,這麽好看。
太陽西斜,蘇平南收了攤回來接妻子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林新月的攤位前依然圍滿了人,不光是年輕姑娘,幾個穿著體麵的中年婦女也在排隊預約。案板上堆著各色布料,那幾本畫報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但帶來的效果卻是驚人的。
“新月,今天的生意……”蘇平南有些不敢相信。
林新月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背,臉上卻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喜色:“平南,沒想到這麽好!今天接了八單,還有四個定金都收了。”
回到那間 rented的小屋,兩人迫不及待地清點起這一天的戰果。
桌麵上,零錢和整票堆成了一座小山。林新月的手指靈巧地撥弄算盤,劈裏啪啦一陣脆響後,她抬起頭,眼裏的光芒有些灼人:“平南,這第一周下來,雖然還沒滿七天,但咱們縫紉這邊的收入,已經超過你那邊擺攤的三成了。”
蘇平南坐在床邊,手裏夾著一支煙,卻忘了點燃。他看著妻子,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他的妻子,不僅沒有成為他的附庸,反而憑借著一雙巧手和獨到的眼光,成了縣城裏的一道風景線。
“好!真好!”蘇平南猛地拍了下大腿,將煙在桌角掐滅,眼神變得深邃而堅定,“新月,你把家裏這半邊天撐起來了,我也不能落後。擺攤賣雜貨雖然能糊口,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想在這縣城立住腳,咱們得幹點更有技術含量的事。”
林新月停下手中的動作,溫柔地看著丈夫:“你心裏有主意了?”
“嗯,趙長海那邊路子野,前兩天他跟我透了個底,現在家電開始往農村普及,黑白電視、電風扇這些大件,壞了沒人會修,配件更是難買。”蘇平南站起身,在狹小的屋子裏踱了兩步,語氣中透著一股狠勁,“我以前在廠裏摸過無線電,這維修手藝撿起來不難。我想著,能不能借著趙長海的關係,先從倒賣配件入手,慢慢把維修攤支起來。”
林新月聽懂了丈夫眼中的野心。這不僅僅是修修補補,這是要涉足那個時代最緊俏的物資領域。
“這行當能行,技術活,別人搶不走。”林新月將整理好的錢推到蘇平南麵前,“既然要做大,那本錢你拿著。家裏的開銷有我的縫紉機頂著,你放開手去幹。”
蘇平南看著桌上那堆帶著妻子體溫的鈔票,又看看眼前這個溫婉卻堅韌的女人,隻覺得胸膛裏有一團火在燒。
窗外,夜色漸濃,縣城的燈火稀疏。但這間小屋裏,兩顆心卻緊緊貼在了一起,比那白熾燈還要亮堂。蘇平南知道,從明天起,他不僅要是個小商販,更要成為這個縣城家電江湖裏,不可忽視的一員。而林新月的縫紉機聲,將是他衝鋒陷陣時,身後最堅實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