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當第一縷冬日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柳溪村的屋頂上時,蘇平南已經收拾妥當。他特意換上了一身中山裝,雖然布料不算頂好,但洗得幹幹淨淨,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透著股精神勁兒。懷裏揣著的,不僅是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證明,更是昨夜裏那份承載著希望的《省城日報》。

那篇報道他早已爛熟於心,每一個字眼都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又一遍。這不僅僅是一張報紙,這是他蘇平南進軍縣城的“路條”,是給林新月正名的“護身符”。

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蘇平南迎著凜冽的寒風向縣城進發。風刮在臉上生疼,但他心裏卻是熱乎的。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在為他的征程擊鼓助威。

到了縣工商所的大院門口,蘇平南停下車,用力搓了搓凍僵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去。此時正值年底,所裏人來人往,大多是來辦年審或登記的個體戶,一個個臉上帶著焦灼和討好。

蘇平南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擠在櫃台前,而是先在門口觀察了一圈。他看見靠裏的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門牌上寫著“所長室”。深吸一口氣,他敲了敲門,得到一聲略顯疲憊的“進”後,推門而入。

所長姓張,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正對著滿桌子的文件愁眉苦臉,手裏的煙蒂已經積了半煙灰缸。

“張所長,忙著呢?”蘇平南臉上掛著不卑不亢的笑容,順手關上了門,將外麵的喧囂隔絕在外。

張所長抬起頭,透過煙霧打量了一眼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本能地皺了皺眉:“你是哪個村的?辦證去外麵櫃台排隊。”

“張所長,我不是來排隊的,我是來給咱們縣落實政策‘添磚加瓦’的。”蘇平南不慌不忙,上前兩步,從懷裏掏出那張折疊整齊的報紙,輕輕展平,放在了張所長麵前最顯眼的位置,“您看,這是今天的省報。”

張所長原本想揮手趕人,餘光卻瞥見了報紙上那醒目的黑體標題——《柳溪村的一朵致富花:農婦林新月的創業路》。他愣了一下,目光定在照片上那個踩著縫紉機、神態堅毅的女人身上,又掃視了一遍文章內容。

這篇文章他早晨還沒來得及細看,沒想到這事兒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這是你媳婦?”張所長重新審視起蘇平南,語氣裏的那股子官僚氣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訝。

“正是拙荊。”蘇平南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張所長,省裏的政策您比我們懂。如今鼓勵個體經營,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我和我媳婦商量著,不能光在村裏埋頭幹,得帶頭響應號召,把攤子擺到縣城裏來,給咱們縣的個體戶做個表率,但這手續……”

他話鋒一轉,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村裏開證明容易,可到了城裏,這地界金貴,我們兩眼一抹黑,要是沒個合法的身份,萬一被當成投機倒把給清理了,這不就寒了想致富的人的心,也給咱們縣抹黑了嗎?”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抬了政策,又捧了所長,還暗暗點出了如果不辦證可能產生的負麵影響。

張所長掐滅了煙頭,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擊著。他也正愁年底沒什麽典型材料往上交,這送上門的“省報典型”,要是能在自己轄區落地生根,那絕對是政績。

“你這覺悟倒是不錯。”張所長點了點頭,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既然省裏都報道了,咱們縣裏肯定得支持。特事特辦,這證明我給你蓋。”

蘇平南心中暗喜,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謝謝張所長支持。那這攤位位置……”

“東街百貨大樓後麵,有個疏導點。”張所長提起筆,一邊寫批條一邊說,“那裏人流大,但位置稍微偏一點,不擋主幹道。你媳婦擺個縫紉攤正好,既方便群眾,又不影響市容。你看怎麽樣?”

東街!那是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雖然是在百貨大樓後麵的疏導點,不臨主街,但這在寸土寸金的縣城裏,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更重要的是,那裏是合法的,有工商所罩著,誰也不敢隨便趕。

“行!太好了!張所長您真是體察民情。”蘇平南接過蓋了紅章的批條,仿佛接過了一張聖旨。

辦完營業執照和攤位證,蘇平南沒顧上吃飯,立刻開始了第二項任務——租房。

既然要在縣城紮根,就不能每天兩頭跑。那個帶院子的平房,是他給妻子女兒許下的承諾。

他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轉悠了半天,最後在離東街不遠的一條巷子裏,相中了一戶人家。這房子雖然舊了些,但坐北朝南,關鍵是有個足足二十平米的院子。院子裏還有一棵老柿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透著股倔強的生命力。

房東是個要搬去省城帶孫子的老教師,蘇平南的三寸不爛之舌再次派上用場,再加上他爽快地預付了一年的房租,最終以一個公道的價格拿下了這房子。

拿到鑰匙的那一刻,蘇平南站在空****的院子裏,抬頭望著瓦藍的天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傍晚時分,林新月被蘇平南接到了縣城。

當那個略顯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林新月愣住了。夕陽的餘暉灑在空曠的院子裏,將那棵老柿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雖然沒有新家的紅磚碧瓦,但這院子在縣城裏,意味著他們終於從“村民”變成了“市民”。

“平南……”林新月轉過身,眼眶有些發紅。她看著丈夫那張凍得微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這一路的奔波和不易,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心頭的溫熱。

“新月,從今天起,咱們就在縣城落下腳了。”蘇平南走過去,握住妻子有些粗糙的手,指著那麵斑駁的院牆,“那邊的牆我明天就修,搭個玻璃棚,以後這就是你的裁縫鋪。東街的攤位我也批下來了,合法的,誰也趕不走。”

林新月環顧著這個即將屬於他們的小天地,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安穩感。曾經那些在村裏如影隨形的流言蜚語,那些關於她“拋頭露麵”的非議,在踏入這個縣城門檻的瞬間,仿佛都被隔絕在了那個遙遠的村莊裏。

這裏沒人認識她,但很快,這裏的人都會認識那個手藝精湛的裁縫——林新月。

“咱把寶兒也接過來吧,在縣城上學,比村裏強。”蘇平南輕聲說道,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林新月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反握住丈夫的手,掌心的溫度在這個清冷的黃昏裏互相傳遞。

“嗯,落戶縣城。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

夜幕降臨,小院裏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光雖然微弱,卻照亮了牆角的磚縫裏一株剛剛探出頭的小草。這是蘇平南一家在縣城的第一個夜晚,沒有轟轟烈烈的慶典,隻有兩顆緊緊相依的心,和即將在明天徹底鋪展開的嶄新人生。

這縣城的風,終究是擋不住那破土而出的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