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縣城,街道上總是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塵霧。寒風卷著幹枯的槐樹葉,在青石板路麵上打著旋兒。

蘇平南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在街道兩側的店鋪招牌上掃過。雖然已經在這裏立足,但要想真正把家電這盤棋做大,光靠倒騰二手貨和零敲碎打是不行的,他需要一個穩固的據點,需要一個能讓他技術變現的平台。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鋪前定格了。

這是一家位於街道拐角的電器修理鋪,門臉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宏光電器修理”。油漆剝落,玻璃櫥窗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幾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機和電視機像破銅爛鐵一樣堆在角落裏,透著一股蕭條的死氣。

蘇平南停好車,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鬆香融化後特有的焦糊味和陳舊的黴味。櫃台後麵,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正戴著老花鏡,滿頭大汗地擺弄著一台外殼泛黃的黑白電視機。他手裏捏著一把烙鐵,手微微顫抖,顯然已經跟這台機器較勁很長時間了。

“師傅,這機子怎麽了?”蘇平南背著手,緩步走過去,神態自若地問道。

老師傅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穿著樸素但精神抖擻的年輕人,歎了口氣,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力感:“顯像管高壓包打火,行輸出管也燒了。換了兩個新管子上去,圖像還是在那兒亂扭,跟鬼畫符似的。怕是這機器本身就有絕症,修不好嘍。”

這台電視機可是那個年代的“大件”,是憑票都難買到的緊俏貨。如果修不好,不僅要賠償零件費,還得砸了招牌。

蘇平南沒有說話,隻是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那**的線路板上。憑借著現代電子技術的紮實功底,他幾乎隻掃了一眼,就看出了症結所在。那個年代的老舊電路設計,行輸出變壓器容易發熱,導致周邊的瓷片電容受熱參數漂移,進而引起振**頻率不穩。老師傅隻盯著壞了的管子換,卻沒發現那個不起眼的小電容才是罪魁禍首。

“不是機器有絕症,是病根沒找著。”蘇平南淡淡一笑,伸出手指,指了指電路板角落裏一顆毫不起眼的灰色電容,“這顆C34電容漏電了。你把它換了,再把行推動級的那個電阻微調一下,圖像準保穩如泰山。”

老師傅愣住了。他狐疑地看了蘇平南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顆電容。那是個不起眼的小東西,他根本沒往那兒想。

“你……懂修電器?”老師傅半信半疑。

“試試不就知道了。”蘇平南也不多解釋,徑直從工具盒裏拿起一把鑷子,動作行雲流水般利落。拆焊、清洗、換件、補焊,一係列動作熟練得讓老師傅咋舌。不到兩分鍾,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通電試試。”

老師傅顫巍巍地插上電源,按下開關。

滋啦一聲輕響,屏幕上的雪花點瞬間消失,緊接著,清晰的黑白畫麵跳了出來,雖然偶爾還有一絲波紋,但蘇平南剛才調整的那一下,很快就讓畫麵穩定了下來。

人影清晰,聲音洪亮。

“好!好了!”老師傅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摘下老花鏡,渾濁的眼睛裏放出了光。他在這行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這種疑難雜症沒少讓他栽跟頭,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三兩下就解決了。

“小夥子,手藝夠硬啊!哪的高手?”老師傅豎起大拇指,態度瞬間從冷漠變成了熱絡。

蘇平南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老板,我看你這店裏生意似乎不太好?”

老師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苦笑道:“沒辦法啊。現在電器是多了,但配件難搞啊。供銷社那邊貨緊,我這兒經常是有了手藝沒米下鍋。加上這行競爭也激烈,老顧客修不好都跑了,這不,都快要關門大吉了。”

這正是蘇平南想要的機會。

他拉過一張板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直視著老師傅:“師傅,我有個想法,不知道你想不想聽。”

“你說,你說!”老師傅急得像抓著救命稻草。

“我出技術,還能幫你搞到緊缺的原配件。你出場地和現有的設備。”蘇平南頓了頓,拋出了一個在這個年代聽起來驚世駭俗的詞,“咱們合夥,搞技術入股。”

“技術……入股?”老師傅瞪大了眼睛,顯然沒聽過這個詞,“啥意思?”

“就是你不需要給我開工資。修好的電器,利潤咱們三七分。我七,你三。”

老師傅一聽,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原本以為蘇平南是想來打工的,沒想到獅子大開口要拿七成。

“小兄弟,這……這是不是太多了?我這店麵可是真金白銀置下的……”老師傅有些猶豫,心裏也犯嘀咕。雖然這小夥子手藝不錯,但三七分是不是太黑了?

蘇平南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反應,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指了指那台剛修好的電視機,又指了指角落裏那一堆因為缺件而擱置的“廢鐵”。

“師傅,你想想。你有店,有招牌,但缺技術,缺配件,結果就是這些機器積壓吃灰,一分錢賺不到。我來了,這些機器能起死回生,我還能搞到你供銷社都搞不到的進口電容和集成塊。到時候,方圓幾十裏的電器都會往你這兒送。那時候,賺的是十塊、百塊,你拿三成是多少?比你現在守著這空店賺得多得多。”

蘇平南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下敲在老師傅的心坎上。

是啊,現在是一分錢沒有。如果這真能盤活生意,哪怕隻分三成,也比現在關門大吉強百倍!而且,這小夥子能搞到原配件,這可是真正的硬通貨,比什麽技術都值錢。

老師傅眼中的猶豫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寶藏般的狂喜。這種“旱澇保收”還能翻身的買賣,打著燈籠都難找。

“成!”老師傅一拍大腿,聲音洪亮,“隻要能搞到配件,能讓這店活過來,就按你說的辦!三七分,你七!”

蘇平南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伸出右手:“那就合作愉快。對了,我叫蘇平南。”

老師傅連忙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緊緊握住蘇平南的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歡迎!太歡迎了!我叫趙宏森,以後這店,咱們一起撐!”

夕陽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在這一老一少緊握的手上,光影斑駁中,仿佛映照出了未來“宏光電器”在這縣城家電江湖中崛起的輝煌剪影。

蘇平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看著煥發新生的店鋪,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技術入股,在這個思想尚未完全開放的年代,是他走出的一步險棋,卻也是一步妙棋。有了這個基地,他腦海中的那些家電改造計劃、維修網絡,終於有了落地的土壤。

趙宏森還在那台電視機前摩挲,喜不自勝。蘇平南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店門。

門外的寒風依舊凜冽,但蘇平南卻覺得渾身熱乎乎的。他抬頭看了看天邊那抹即將燃盡的晚霞,腳步輕快地走向自行車。接下來,該去落實那些緊缺的配件渠道了,畢竟,答應趙師傅的事,他從不食言。

這縣城的風,終將被這技術變革的浪潮,徹底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