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跟萊斯特同居的三年中,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基礎。萊斯特是真正愛她的,隻是他有自己愛的方式。那是一種不肯遷就的強有力的愛,最初的時候是由情欲造成,到後來已經慢慢變成精神境界的愛了。她那種柔順溫婉的性情已經牢牢地綁住了他。她是真誠的、善良的女性,他對她的依戀和信賴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更加深厚。
珍妮,她也是真正地逐漸地愛上了這個男子的。起初,他打動了她的心思和靈魂的,是利用她的窘迫生活做的誘餌,那時她雖然也喜歡他,卻還有點兒懷疑。現在呢,已經跟他同居這麽久,她是徹徹底底地愛上他了。
他經常愛說一句話:“照著墨線鋸下去,隨便那木屑落在什麽地方。”她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覺得它非常奇特。他經常會用指頭夾住她的下巴頦兒,說道:“你真可愛,我的寶貝,”如果她不說話,他就就會接著說,“我愛你,真的呢。”然後,就開始瘋狂地吻她。
最讓萊斯特高興的,就是她用來掩飾自己社交上和教育上的種種缺點的天真態度。她本來不認識幾個字,有一次,他看見她把些詞兒寫在一張紙上,旁邊還注釋著它們的意義。還有一次,在聖路易斯的一個旅館裏,他發現她裝作吃不下東西的樣子,因為他看見旁邊桌上的人都在看她,以為是自己吃東西的方法不對,不知道什麽時候該用刀,什麽時候改用叉。
“你為什麽不吃東西呢?”他體貼地問道,“你不餓嗎?”
“不太餓。”
“你一定餓了,珍妮,我知道的。你不要那麽想,你吃東西的方法是對的,如果你有錯誤的地方,我肯定會告訴你的,他們之所以看你,是因為你很漂亮呢。” 她微微一笑,表示感激地說,“我還以為是自己的方法不對呢。”
“別那樣,”他又說,“你沒做錯,別煩惱。”
慢慢的,珍妮掌握了很多規矩和習慣。格哈特家中的生活的必需品,現在,她全有了,她很喜歡這些東西,但她卻一點不虛榮,有的隻是一點享受的意識。對於萊斯特她是很感激的。
把維思塔的一切手續辦好之後,珍妮就很穩定了。萊斯特有時在家有時不在家,他在一個大旅館包了一排房間。中飯和晚上的請客都在優派俱樂部。雖然那時候電話還沒普及,他卻在家裏裝了一個,為的是和珍妮通話。他一禮拜在家裏也就兩三天。開始,他堅持要珍妮雇一個女傭,但後來珍妮提議臨時雇鍾點工,他也就沒反對了。珍妮很喜歡做家庭裏的事情,她天生是勤勞的,又很講衛生。
早飯,萊斯特總在八點鍾吃。晚飯要七點鍾開,並且處處安排的都很周到。銀的器皿,花玻璃的杯盤,英國的瓷器,這些東西都令他十分滿意。
最初的幾個月,一切都很正常。偶爾他也會帶珍妮出去,如果碰見熟人,總把她說成格哈特小姐。如果必須用夫妻的名義登記,他就用上一個假名,有些時候,他也會寫上自己的真實姓名。這樣,一直都沒有發生什麽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在這樣的情況下,珍妮沒什麽心事,隻是擔心維思塔的事情,還有就是因老父親自己一個人獨自在家裏,家裏沒有人主事,也難免要擔心罷了。有一天,維蘿尼亞寫信給珍妮,說馬莎已經在克利夫蘭租到一所房子,她跟威廉也打算住到那裏去,這樣一來,就隻有父親一個人在家裏了。一提起父親,珍妮就覺得他特別可憐,又想他那受傷的手,還要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裏,不免特別傷心。他會到她這裏來嗎?即使他來了,維思塔的問題也還是那樣,珍妮開始有心事了。
想到維思塔,那就更令人擔心了。珍妮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女兒,所以對於她的事情特別在意,巴不得把所有一切都給她來彌補自己對她的虧欠。她每天到格裏斯琳夫人家裏去一次,把玩具和糖果等東西帶給她,給她講故事聽。
後來,隻要萊斯特一回家去,她竟然會把她帶回自己的家中,帶了幾回之後,她就愈加膽大起來,雖然膽大這個詞兒用在珍妮身上特別不合適。她那樣的冒險,就如同小耗子一般;有時萊斯特不過就離開兩三天,她也敢把維思塔帶回來。
當孩子在的時候,珍妮就充分的享受到了人生的美好,隻要她能做一個正式的妻子和快樂的母親,她就最滿意了。維思塔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她經常會問出各種各樣的問題,這樣一來,使得珍妮的內疚愈加深了。
“我以後還能經常來你這麽?”她常常問。珍妮隻好告訴她,說現在還不行,但是以後就可以了,她要想法帶她來長住。
“那以後到底是多會呢?”維思塔又問。
“不,孩子,現在還不一定。但是快了,你再等幾天沒關係的,格裏斯琳夫人不是也很好嗎?”
“是的,”維思塔說,“可是她給我的玩具老是那幾樣,重複來重複去的。”珍妮聽了,心理特別難受,就帶她到玩具店裏去,給她買新玩具滿載而歸。
萊斯特當然絕不會懷疑珍妮。他一心相信珍妮的忠實,從來也不會擔心她會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有一次,他回家,珍妮不在,三個小時後才回來,從下午兩點到五點,他特別擔心,等她回家之後,就問了她幾句。但是珍妮的驚慌可比他的擔心嚴重多了,她已經嚇得臉色發白。她說自己出去買東西了,耽擱了一會兒,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這件事情後大概有三個禮拜的時間,萊斯特有事不在,珍妮就把維思塔帶回來,一下就住了四天,母女之間終於享受了一次天倫之樂。
這麽短時間的團聚,本來應該不會有什麽麻煩的,但是珍妮卻疏忽了,原來維思塔忘記把她的一隻玩具的小羊帶走了,淘氣的維思塔故意把他扔在皮榻的背後,當時珍妮並不知道。
那天晚上,萊斯特回來了,時不時的煙灰會落在地上。他怕燒壞東西就彎著身子去看。因為沒看見那支雪茄,所以他就把皮榻移開一步,湊巧的是,這下子,他就發現那隻小羊了。他驚奇地把它撿起來,反複研究地看了一會兒,他實在搞不明白家裏怎麽會有這種小東西。
一定是鄰居家的孩子落下了,他心裏想。
想著,他就把那玩具舉在手裏,走到珍妮旁邊,假裝很生氣的問道:“這是誰的?”
珍妮做夢都想不到會有什麽東西被他發現, “什麽!什麽!”她囁嚅道,“那是我買來的小東西呀。”
“哦,我猜呢。”他和藹地說。他已經看到她有多麽得驚慌了,然而他卻還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他玩鬧著把那上麵的小鈴撥弄了幾下,珍妮就一直呆呆站在那兒,此時的她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又回頭對珍妮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一看就是在開玩笑,他的確沒有什麽疑心,可是珍妮自己卻已經心虛了。
“哪裏不舒服麽?”他問。
“沒什麽。”她回答。
“看你這樣兒,似乎是這隻可愛的小樣嚇到了你似的。”
“我就是忘了把它撿起來了,沒什麽的。”她隨隨便便地說。
“看這小羊好像已經玩了很長時間了。”他又比較正經的加上一句,但看珍妮對於這個問題分明覺得很難受,就不想再追問下去了。他原本想在這小羊身上找到點樂子,結果卻是恰恰相反。
於是,他又躺到皮榻上,重新思考起這件事情來。她為什麽會那麽驚慌呢?為什麽她的臉色都變白了呢?她一個人在家無聊,把鄰家的孩子帶來玩玩,也沒什麽哦,她為什麽要嚇成那樣呢?
這天過後,關於小羊的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假如沒有發生別的事情引起他的疑惑,珍妮記憶之中是完全可以忘記這事情的,而一波未平另波又起了。
一天晚上,萊斯特在家的時間比平時稍微久已點,忽然聽見了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剛巧珍妮在廚房裏,他就自己去開門了。門一開,看見一個中年婦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看了他一眼,就用一口瑞典腔說要找珍妮。
“請等一會兒。”萊斯特說著,就到後邊去叫珍妮。
大老遠,珍妮就看見是誰來了,她慌慌張張地走出來,還反手將門帶上。這樣的舉動,反而引起萊斯特的疑心來。他把眉頭一皺,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件事情調查清楚。不一會,珍妮又走進來,麵孔白得如同死人一般,兩手好像沒有地方可放了,急著想要找點東西抓住似的。
“發生什麽事了?”他問道。他感到很惱怒,他的口氣中帶著一點嚴厲的味道。
“我要出去一下。”過了很久,她才回答。
“好的,”他答應她,“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難道你都不能告訴我麽?”
“我,我,”珍妮說不出口來。“我——要——”
“哦。”他道。
“我有事要出去,”她道,“我現在很急,一切等我回來再說把,萊斯特,現在就先別問我了。”
她看著他,臉上仍舊顯出急著要走的樣子,萊斯特從來沒見過她有這麽著急過。
“你當然可以去的,”他說,“可是為什麽不坦白的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呢?”
說到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變得很粗魯了,就沒有再說什麽。珍妮聽見那個消息,本來就已經很著急了,現在又讓他這樣的嗬斥,立刻情緒緊張到了極點。
“我回來會告訴你,萊斯特。”她嚷道,“但是現在沒有時間了,等我回來什麽都告訴你。請先讓我走吧。”
說完,她急忙拿了件衣服,萊斯特很是莫名其妙。
“聽我說,珍妮,”他嚷道,“到底怎麽了,坦白告訴我啊。”
他站在那,一副別人必須順從他的樣子。珍妮被他逼得沒法,隻好回來了。
“萊斯特,,”她嚷著,“我的孩子,她就要死了。我現在沒有時間和你說話。哦,請放我走吧,回來我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你聽。”
“你怎麽突然就有個孩子了?”他嚷道。
“我是沒有辦法的,”她回答道,“我怕對你說了,你……,哦,你現在放我走吧,等我回來把事情全都告訴你。”
萊斯特驚異地瞪了她一會,這才走開了,知道當時不好再向她追問。“好吧,去吧。”他看似平靜地說。
“謝謝。”她說。
她匆匆去了,一臉蒼白,他楞在那裏,半天晃不過神來。難道這就是那個自己認識的誠實的女子嗎?哦,她都已經騙了他很多年了。
他喃喃著,都快氣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