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曆二十七年冬,東北邊衛府第七所,福裕陣地。
“這雪下的,看不清路了。”老丁緩步走到沙袋堆起的矮牆前蹲下,這裏的地勢稍好一些,正好能抵住北風,十幾個士兵都圍在此處休息。
“這雪怎麽會這麽大。”何子易探了探腦袋,眼前的風雪看著好像形成了白牆,周圍的能見度不過幾步。
“這你不知道了吧,福裕是個風口,天上下的,地上卷的,都混到一塊了,平時不起北風還好,北風一刮就是這副德性。”旁邊一個福裕老兵為這新調來的年輕人講解著。
“咱們這福裕啊,平時是個好地方,就怕北風。”老丁邊說著,邊大笑起來,連同周圍的十幾個士兵一同笑了起來。
這笑不因別的,隻因這第七邊衛所的統領,恰巧就叫北風。
何子易聽出了老丁的一語雙關,但他並沒有笑,他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此大的風雪,狼煙也看不見,敵人借機衝上來怎麽辦?”
“奴子不會這麽玩命。”老丁搖了搖頭:“這麽大的風雪,奴子上不來。”
可何子易總有不好的預感,他又向外探了探頭,竟看到了一個人影,已就在眼前了。
“奴子上來了!”何子易大吼一聲,把頭縮了回去,立馬抄起一旁的長弩上弦,然後起身便射了出去。
“幹。”周圍的士兵聽到便立刻大罵,抄起手邊的武器準備迎敵。
“小子,撤到後邊去!”作為什長的老丁朝何子易大喊著,自己則手持長槍迎了上去,因為何子易是弩手,可奴子已經衝到了眼前,弓弩已發揮不出優勢。
何子易聽話,撤到了後邊,可將手中的長弩一扔,抓起長刀又衝了回來。
奴子不斷從雪牆中衝出,旁邊的幾隊士兵聽到聲音也立刻衝過來支援,雙方的兵器交鋒鳴響,奴子沒有盔甲,吃了不少的虧,可他們的打法也不要命,利用體型優勢,一人在背後從腋下向上緊緊勒住士兵的雙臂,另一人則趁機刺向沒有防護的咽喉。
此時的何子易便被一個身材高大的奴子緊緊勒住,眼前的另一個奴子已手持長槍朝自己的咽喉刺來,可自己的雙臂已被身後的奴子鎖死,怎麽用力也掙脫不開,腳也不可能踢到那杆長槍末端的奴子。
眼看長槍就要刺中自己,何子易突然感覺自己的雙臂一鬆,旋即左手一招金蛇纏腕讓長槍從自己的腋下穿過,還未等手持長槍的奴子反應過來,右手的長刀一砍便削掉了奴子的腦袋。
這時何子易回身才發現,身後那敵人是被老丁的長槍刺中才鬆了手。
“當心著點,第七所好不容易才把你要過來。”老丁拔出插入敵人身體的長槍,轉身便又投入了戰鬥。
看得出來,敵人的這次進攻並不是試探性的,好像誓要借此風雪,將這福裕奪下,可狼煙已經起不到作用,此時的福裕陣地上隻有三隊四十餘人,眼前的敵人卻是源源不斷地衝上來。
“敵人太多了!”何子易大喊著,擋下一柄砍來的長刀。
“如你所說,狼煙不頂用了。”老丁一腳踹倒了眼前的奴子,然後便一槍補了上去。
老丁也想求援,可五步之外便分不清敵我,誰又能在如此情況下辯明方向,找到支援。
“我不熟路,得派個路熟的衝出去求援。”何子易大喊著,此時他已看不見老丁的身影,隻能聽見一旁的廝殺聲。
何子易哪止是不認識路,第一天上陣地的他便遇上這大風大雪,他根本就沒看清過路。
“正找著呢!”廝殺中傳來老丁的喊聲,不多時,便又聽到老丁大喊:“回衛所,向六所和八所求援。”
.....
何子易沉默了半天,又問了一遍:“為什麽會做這種營生?”
“生活所迫。”過了半天,老丁才擠出這四個字。
“你失了底線,你殺了安軍,你也曾是安軍的一員。”
“安軍。”老丁發出陣陣冷笑:“可我已經不是了,當年我如何為安軍賣命的,可我又如何被朝廷對待的。”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何子易眼前的老丁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想弄清,在老丁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老丁緩緩地伸出左手,指著何子易的龍吟服:“你看,你久在軍中,從來沒有真正的走出來過,體會另一個人間。”
何子易知道,老丁不想說,而且眼前的老丁也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與自己並肩作戰,殺得奴子聞風喪膽的老丁了。
“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何子易不再追問老丁的經曆,轉向了正題。
“說說看。”老丁點了點頭,他想著臨死前,也許還能為這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做些什麽。
“前些日子,你買了幾支火槍,我需要知道是從哪裏買來的。”
“西域,加斯的黑市。”老丁沒什麽好隱瞞的,如實說道。
“加斯。”何子易沉吟著,這個名字他有印象,西域的小國之一,不過加斯處於西域的中心,所以貿易往來更加便利。
“徳幹。”老丁再一次開口。
“德幹?什麽意思?”
“波西語,就這火槍的意思。”
何子易點了點頭,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可是要前往加斯調查?”老丁問道。
“也許會。”何子易點點頭。
“能不能也幫我一個忙?”老丁頓時來了精神,語速也變得快了些。
“什麽忙?”
“你不是問我,為何會運些石頭?”老丁慢慢說著:“有人綁了我的妻女,逼我帶著兄弟走這一趟,可你們告訴我說我運的是石頭後,我才明白我遭了暗算。”
何子易點點頭,這與自己的預想一樣,老丁果然也是遭了別人的暗算,駝隊不可私開貨物,所以老丁也不知自己運送的是什麽。
他們逼迫老丁走這一趟,又給邊衛府遞了情報,目的就是置老丁於死地,若是老丁不反抗還好,但他們以老丁的妻女作要挾,老丁哪敢讓貨物出現閃失,隻得殊死抵抗,可與安軍抵抗,絕大數情況下都是死路一條。
“我知道,他們想要我的命,目的達到了,我妻女的命便也無用了,她們可能已經遇難,但我不甘心,幫我查查她們的下落,若是她們還活著,救救她們。”老丁說完,祈求的目光落在何子易身上。
何子易沒想到,這做了走私營生的老丁竟然也有了家室,但他也發現了老丁有一點依舊沒變,他仍是一個重情重義的漢子。
“我答應你。”何子易點了點頭。
“暗算我的人應該在赫夕,是另一支駝隊首領,叫達通。”
何子易想了想,赫夕就在通往加斯的路上,也許調查火槍前,能為老丁找找:“放心吧。”
“若是路上遇到麻煩,就去河西客棧找肖掌櫃,報我的名字,他會幫助你的。”老丁又頓了頓:“順便告訴他,我以後不會再找他喝酒了。”
何子易聽到最後一句話,心裏有點不舒服,他知道,老丁難逃一死。
“我死到臨頭了,想有點尊嚴,給我個痛快吧?”老丁露出一絲苦笑。
.....
福裕陣地的風雪絲毫不減,奴子的進攻也沒有停下的意思,陣地上的士兵很快便傷亡過半,而奴子仍源源不斷地衝上陣地。
“再撐一會兒!支援很快就到。”老丁大喊著,他不知道是衝誰喊的,但總覺得自己該喊點什麽,至少為陣地上的戰友們帶來點希望。
“奴子從側麵掏上來了。”陣地上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讓原本便有些措手不及的安軍更亂了陣腳。
何子易不知側麵是哪,隻能通過聲音判斷,放翻了眼前的敵人便順著聲音走過去,支援側麵的陣地。
等到何子易摸索過去,竟發現側麵的陣地上已站上了三名敵人,不過好在老丁也趕了過來。
“右數兩個歸我,左邊一個歸你。”老丁對何子易說著。
“左數兩個歸我,右邊一個歸你。”何子易不服氣,說完便持刀衝了上去。
“好小子。”
對麵的三個奴子均手持長刀,呈扇形排開,沒走出兩步的何子易便有些後悔,自己應當先等老丁的長槍出手,再找準機會打他們的破綻。
可話已經喊了出去,何子易也隻能硬著頭皮上,舉著長刀便與一個奴子交上了手,老丁的長槍也隨後殺到。
幾招過後,老丁已經放翻了一個奴子,而何子易還在對付最後一個,老丁卻扔下長槍跑到了一邊。
不是老丁不想幫何子易,而是老丁發現了個更重要的東西,一根繩子,一根小臂那麽粗的麻繩。
福裕陣地的側麵是小懸崖,但並不算高,這麻繩是先上來的奴子固定好,扔到懸崖下麵讓隊友攀登的,若是不及時處理,後麵的奴子還會順著繩子爬上來。
老丁從地上撿了把長刀,對著麻繩使勁砍去,砍到一半,便見一個奴子已從懸崖邊上露了頭,扒上了兩旁的石頭,老丁的反應也快,手抓著繩子,一腳便踹了過去。
可這一踹正好被那奴子拽住了腳,奴子一使勁便讓老丁抓著的繩子脫了手,手滑到了繩子被砍的另一頭,兩人的體重再一用力,剛要被砍斷的繩子“叭”地一聲斷了。
眼看著老丁就要跟那奴子一同墜下懸崖,何子易便一個飛撲撲到了老丁的身前,抓住了老丁的胳膊,老丁立刻將持刀的右手一轉,劈向了正拽著自己腳的奴子。
老丁得救,何子易便喊著:“咱倆扯平了。”
......
何子易麵色凝重地走出了牢房。
守在外麵的通判滿臉堆笑:“何大人問完了?”
“問完了。”何子易點了點頭,又說:“犯人傷勢過重,死了。”
通判愣了一下,隨後又恢複了那一臉堆笑:“啊,對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