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寧王在益州休養不過是個幌子,這也在陛下對瓦倫的籌劃之中。”呂斯倒不意外,正麵地回答了何子易。

“哦。”何子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何都尉以後不必再叫我呂統校了,我已正式出任鎮安司指揮使一職,以後便是你的上級了。”

“指揮使。”車內空間狹小,何子易簡單的行了個手禮。

“何都尉的軍銜升至校尉,以後便是何校尉了。”

聽到何校尉這三個字,何子易難得笑了一聲:“有點別扭。”

“時間長了便習慣了。”呂斯繼續說著:“陸鬆陸校尉任副指揮使,不知何校尉可願在我身邊,一同坐鎮指揮。”

“按慣例,指揮應坐陣指揮台不得擅動,陸老哥年紀大了,跑不動了,我還年輕,不想困在那四壁之中。”何子易仔細想了想,語氣意味深長。

“那何校尉不如回到鱗衛,出任鱗衛統領一職。”

“不知原鱗衛統領任康平和其他鎮安司的高層都去哪了?”也難怪何子易有這個疑問,出現如此多的空缺,前任者都去了哪裏?

“此次龍衛泄密一事終未找到源頭,陛下恩賜,原鎮安司指揮使一眾都告老還鄉了。”

何子易默默聽著,卻總覺得有些蹊蹺,箭上的標記不值得追查也罷,泄密如此重大的問題竟也能如此不了了之?

官場上的鬥爭何子易不想去管,但一想到因泄密之事犧牲了兄弟心情又難以平複。

最後,何子易決定,回到鎮安司後暗中調查,一定要將這事弄個明白。

……

呂斯給何子易放了幾天假,讓何子易回到廣寧郡打包行李處理私事,但何子易卻先去了趟江壽,再次找到了宮老三。

宮老三還以為何子易又要帶著自己鑽下水道,臉色比吃了屎還難看。

“這次不鑽排水渠吧。”宮老三問道。

“哪能天天有這好事。”何子易搖了搖頭:“今後你有什麽打算?”

“還能有什麽打算,能過一天算一天,繼續在這江壽城中當我的逍遙公唄。”宮老三伸出雙手抱頭往椅子後一仰,一副悠閑自在的表情。

“不如跟我去京城,做點正事。”何子易很認真,身子朝前探去,盯著宮老三的眼睛說道。

“做正事?對我來說,在這江壽城裏賺點小錢就是正事了。”宮老三突然笑了起來,一臉毫不在意地說道。

“鎮安司內部出了問題,所以請我回去追查此次益州軍械之事。”

“請你回你就回,你是忘了你那統領將你革職之事了。”宮老三不能理解何子易的想法。

“原統領已被革職了,現在由我接替他,我重回鎮安司需要個幫手,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了。”

“與你一起,做龍衛,守那皇帝小兒的命嗎?”宮老三苦笑一下。

“不是他的命,是國家的命,守的是每一寸國土、每一個百姓,若是國家不寧,百姓何談安樂。”何子易嚴肅又認真。

“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官當差的我都不喜歡,況且我也散漫慣了。”宮老三終於認真了起來,搖了搖頭繼續說著:“我這些年犯的事雖然不大,但也足夠讓人詬病了,我也不想連累你。”

“也好。”何子易點了點頭:“但需要你的時候,你可得來幫我。”

“赴湯蹈火。”宮老三抱了個拳,又想了想,搖了搖頭:“可不鑽排水渠了。”

……

重回鎮安司,何子易站在鎮安司的院子裏,眼前的一切皆是熟悉景象,不同的是此時的何子易已是統領的官職,一身嶄新的龍吟服惹得不少新人側目,還以為是新派來的長官,遠遠躲在一邊暗自觀察著,不敢上前。

“何…何都尉?”終於,有人認出了何子易,那人還不知該如何稱呼何子易,想了想還是叫了何子易以前的軍銜。

“老肖,近來安好?”何子易定晴一看,便認出了眼前這位身材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

“還好,還好,上歲數了,跑不動了,調了文職。”老肖指了指何子易的衣服:“之前聽說你回了老家,你這是?”

“老家不習慣,還是這裏好,就回來了。”鎮安司被何子易說得好像是自家開的一般來去自由,但何子易確實不知怎麽回答,隻能隨口搪塞過去便立刻轉移了話題:“調文職,現在何處啊?”

“噢,檔案房,每日寫寫記錄,歸歸檔案,也算是清閑。”

何子易一聽檔案房立刻來了精神,心想著要想調查泄密之事,檔案房自然是首要目標,但自己剛剛上任便去檔案房似乎太紮眼了,誰知道這鎮安司中是不是還有眼線,正好借機去檔案房調查一番。

“清閑便好,今晚可當值?”何子易借機問道。

“今晚是我當值。”老肖點了點頭。

“今晚我帶些酒菜,咱們好好敘敘舊。”

老肖自知與何子易沒什麽交情,此時的何子易又一身龍吟服,跟自己的身份已有了差距,以為何子易不過是客套,便並不在意地隨口答應著。

已是鎮安司副指揮的陸鬆帶著何子易到各個部門走了一圈,管情報的、管檔案的、管後勤補給的、甚至是燒火做飯的,大意就是給各個部門混個臉熟,好配合何子易的工作。

何子易自然也沒閑著,見到熟人便攀談起來,試圖找些關於益州之事的線索,小心地打聽著之前有誰在益州附近執行任務,但這點小心思被一直跟在身邊的陸鬆輕鬆看穿,倒也並不阻攔。

晚上,何子易提著一食盒飯菜外加一壇酒,出現在了老肖的麵前。

老肖沒想到,何子易還真的就來了,心裏瞬間打起了小鼓,心想著怕不是有求於自己。

何子易進門便打開食盒,將酒菜整齊地擺放在桌上,對益州之事卻隻字不提。

“何統領,我今夜當值,不便飲酒啊。”老肖見到酒便趕緊推脫,生怕酒過三巡後生出什麽事端。

“今夜就隻有你我二人,少飲一點沒人知道。”何子易擺擺手,從食盒裏拿出了兩個酒杯滿上。

怎麽說何子易也是個不小的官,幾番推辭下來,老肖不敢駁人麵子,隻好端起了酒杯喝了起來。

何子易是個眼疾手快的主,雖然酒桌上耍賴的本事沒怎麽學過,但偷偷把酒吐出去不被發現還是很輕鬆。

很快,菜都沒吃過幾口的老肖被何子易灌倒在了桌上。

何子易搖了老肖幾下,確定他已經醉酒不醒後便朝老肖的腰間摸去,偷走了檔案房的鑰匙。

鎮安司的檔案房沒有機密文件,這裏為了方便查閱隻放些鎮安司日常的記錄、普通行動的卷宗和人員去向的記錄,而人員密檔這種涉及機密的文件和卷宗則在另一處由重兵看管。

雖然已是統領的何子易也有權調取密檔,但調取恐惹人生疑,怕是會破壞自己暗中調查的計劃。

何子易翻找出了人員去向記錄,照呂斯之前所說,龍衛內部的泄密讓前往益州探取情報的人員失蹤,而何子易要找的則是失蹤人員的名單。

但何子易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胡盛、寧俟、閔元思、阮言、林才良……

記錄中這些人便是發現益州有問題後派到益州的龍衛成員,可再查近日的去向記錄,這些人竟還有去向,甚至那閔元思,剛剛還在鎮安司中見過。

這讓何子易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這些人沒有因為泄密而犧牲?

總不見得益州得到情報後控製住了前去查案的龍衛,然後好吃好喝地供著,最後還讓他們毫發無傷地回來?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子易自嘲地搖了搖頭。

何子易帶著這些疑問足足想了一夜,最終想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第二天晚上,何子易又提了一食盒飯菜和一壇酒,不過這次他找到了陸鬆。

陸鬆並不驚訝,因為何子易可以有太多的理由,哪怕隻是聊天敘舊。

何子易沒有直接切入正題,離開鎮安司這一年多的時間讓他錯過了太多,鎮安司似乎也變得更加複雜,這眼前的老搭檔也越來越難以揣摩。

陸鬆還是那般看破不說破的表情,任由何子易和他對飲著,說著以前在戰場上的慘烈,回憶著在龍衛與陸鬆搭檔時的默契。

一杯烈酒下肚,兩人陷入了沉默,何子易覺得該問了,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當了兵之後,想過能活到現在嗎?”陸鬆先開了口,問何子易。

“從當了兵那一天起,我都是多活一天算一天的,從來不想明天。”何子易搖了搖頭苦笑。

“從來不想明天的何子易,顧慮怎麽多了起來?”陸鬆哈哈大笑,戳穿道。

何子易見自己的小心思已被陸鬆看穿,便直截了當了起來:“調查益州軍械一案的,遠不止我一人,但隻有我僥幸查到了,對嗎?”

陸鬆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龍衛泄密之事也根本不存在,不過是為了換掉高層演的戲罷了。“何子易說出了自己思考一夜的結果。

陸鬆沒再回應,揚起頭喝下一口烈酒,沒作反駁,算是默認。

益州軍械之事其實已早有準備,龍衛的泄密事件不過是場戲,何子易突然發現自己隻是個棋子,自己隻是下棋者精心布置的一個兵,恰好吃掉了對方的將。

那箭上的標記,何子易已無心再問,可能那箭也是這戲中之一吧?

……

黑夜中,頭戴鬥笠之人正仰望星空,身雖未動,背後的雙手卻不自覺地彈起手指,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噠噠噠,鬥笠之人耳朵微動,聽出了遠處的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知道自己等的人已到,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聽啪的一聲,那人跪在了地上。

“屬下無能,劉勝提前動用了軍械,還折損了咱們一營兄弟,我不得已把他殺了,還請上蒼治罪。”那人聲音微顫,臉上寫滿自責,不因恐懼,隻是服從。

上蒼終於轉過身來,臉上卻是個詭異的麵具。

這個結果他似乎也早有預料,搖了搖頭道:“劉勝叛國,該死,但這鎮安司中,有人與我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