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省長沉默了很久。

“元明,你在江州幹得不錯,何書記很欣賞你。但省裏的情況跟江州不一樣。有些事情,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蠻幹。”

“劉省長,我不是蠻幹。我是按規矩辦。規矩在那兒擺著,誰也不能破。破了規矩,就得負責任。”

劉副省長看著他。

“行,你按規矩辦。但你要想清楚後果。”

曲元明說:“我想清楚了。後果我來扛。”

劉副省長沒再說話,擺了擺手。

曲元明拿起文件夾,走了出去。

回到廳裏,周之喚正在外間整理文件。

看到他回來,站起來問。

“曲廳長,劉副省長怎麽說?”

曲元明走進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沒怎麽說。讓我按規矩辦。”

周之喚愣了一下。

“他同意了?”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不是同意。是不好反對。我把話說到那份上了,他再攔,就是公開護短。他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事。”

周之喚點了點頭,沒再問。

當天下午,曲元明簽發了第一份廳長令。

清遠縣違規項目立即停工,限期三天恢複耕地原貌。

同時,廳裏成立調查組,進駐清遠縣,追究相關責任人。

周之喚把文件打印出來,放在曲元明麵前。

曲元明簽了字,蓋上廳裏的公章。

周之喚拿著文件出去了。

曲元明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他在江州的時候,也是這樣簽字的。

那時候簽的是拆違建、修水管、裝電梯。

現在簽的是停項目、追責任、立規矩。

地方變了,事情變了,但道理沒變。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如玉發來的消息。

“今天回來吃飯嗎?”

曲元明回複。

“回。等我。”

一個月後,曲元明在廳裏推行陽光審批製度。

這個想法不是突然冒出來的。

在江州的時候,他搞過類似的機製。

民生實事項目化管理。

把每一件事的進度、責任人、完成時限都公開。

老百姓盯著,幹部不敢拖。

到了省裏,這個辦法同樣適用。

土地和礦產審批,比民生工程更複雜,涉及的利益更大。

周之喚把方案初稿拿過來的時候,曲元明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曲元明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批了兩個字。

“執行。”

方案一公布,廳裏炸了鍋。

第一個來找他的是趙副廳長。

趙副廳長敲門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曲廳長,這個方案我看了。公開審批環節,我沒意見。但有些東西不能公開,比如企業的申報材料,涉及到商業秘密。你把這些都掛到網上,企業還怎麽幹?”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商業秘密?趙廳長,你告訴我,哪些是商業秘密,哪些不是。你說得出來,我改。”

趙副廳長愣了一下,翻開方案。

“比如這個,企業的財務狀況、股權結構,這些是不能公開的。”

曲元明搖了搖頭。

“這些不需要公開。方案裏寫的很清楚,公開的是審批環節,不是企業的申報材料。誰申報、誰審批、誰簽字、什麽時候簽的,這些不是商業秘密。”

趙副廳長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曲元明繼續說。

“趙廳長,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你擔心公開了之後,出了問題大家都看得見,誰都不敢藏著掖著。但你想過沒有,不公開的時候,出了問題誰負責?老百姓找誰去?”

趙副廳長沉默了一會兒。

“曲廳長,我不是反對公開。我是怕步子邁得太快,底下的人跟不上。廳裏的人習慣了關起門來辦事,突然要全部公開,他們會覺得被監督了,不舒服。”

“不舒服就對了。”

曲元明看著他。

“舒服的日子過慣了,誰還記得自己是給誰幹活的?老百姓交稅養活我們,不是讓我們舒服的,是讓我們幹活的。”

趙副廳長沒再說什麽,拿著方案走了。

接下來幾天,曲元明的電話就沒停過。

有人打電話來說情,說這個製度太嚴了,能不能鬆一鬆。

有人請托中間人來遞話,說廳裏的人意見很大,讓他再考慮考慮。

還有人直接告到了省裏,說他獨斷專行,不聽意見,搞個人英雄主義。

周之喚每天接電話接到手軟,把來電一一記錄,整理成表格放在曲元明桌上。

曲元明看了一遍,沒說什麽。

一周後的廳務會上,有人公開反對了。

規劃處的孫建國站起來。

“曲廳長,我不是反對公開。但這個方案太急了,很多細節都沒考慮清楚。比如,審批環節公開之後,企業之間會互相打聽,會形成惡性競爭。再比如,有些項目涉及到國家安全,不能公開。這些問題不解決,貿然推行,會出大亂子。”

曲元明看著他,等他講完。

“孫處長,你說完了?”

孫建國點了點頭。

曲元明站起來,走到會議桌前。

“各位,我說幾句。陽光審批這個製度,不是我今天拍腦袋想出來的。在江州的時候,我搞過類似的東西,效果很好。老百姓的水管通了,電梯裝了,路寬了,學校蓋起來了。為什麽?因為每一件事都在陽光下,誰幹了什麽,誰沒幹什麽,老百姓看得見。”

“到了省裏,道理是一樣的。土地和礦產,是國家的,是老百姓的。誰批了哪塊地,誰開了哪個礦,老百姓有權知道。工作效率低了可以提,商業秘密不是秘密,真正的秘密是那些不該批的地批了,不該開的礦開了。這才是真正的秘密。”

會議室裏很安靜。

孫建國低著頭,不敢看他。

曲元明繼續說。

“我知道,這個製度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有人打電話來說情,有人托人遞話,有人告到了省裏。我不怕。你們誰要是覺得這個製度不好,可以寫書麵意見,交到我辦公室。我一條一條看,一條一條改。但有一條,這個製度必須推。誰攔,我找誰。”

沒有人再說話了。

散會後,曲元明回到辦公室。

周之喚跟進來,把門關上,壓低聲音。

“曲廳長,剛接到省委辦公廳的電話,何書記請您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