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方案,出了門。

到了省委,何衛山的秘書林把他領進辦公室,倒了杯茶,退了出去。

何衛山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看著曲元明。

“元明,聽說你在廳裏搞了個陽光審批?”

曲元明在椅子上坐下。

“是。方案已經發了,正在推行。”

何衛山靠在椅背上。

“有人告到省裏來了,說你獨斷專行,不聽意見,搞個人英雄主義。你知不知道?”

曲元明點了點頭。

“知道。周之喚都記著呢,誰打的電話,誰遞的話,誰告的狀,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何衛山看著他。

“那你打算怎麽辦?”

曲元明把方案放在桌上。

“何書記,我在江州搞過一套,效果很好。老百姓的水管、電梯、路、學校,每一件都在陽光下,誰也不敢拖,誰也不敢糊弄。到了省裏,這套辦法同樣適用。不是我想搞什麽英雄主義,是製度不建起來,誰坐在這個位子上都一樣。今天是我,明天是別人,沒有製度,早晚出事。”

何衛山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動了這麽多人的利益,不是鬧著玩的。你得罪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群人。這群人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曲元明迎著他的目光。

“想清楚了。何書記,我在江州的時候,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當官不是為了求穩,是為了幹事。你穩了,老百姓就不穩了。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何衛山看著他,看了很久。

“行,你回去幹吧。省裏這邊,我替你頂著。誰告狀,我來擋;誰施壓,我來扛。你把事幹好就行。”

曲元明站起來,朝何衛山鞠了一躬。

“謝謝何書記。”

何衛山擺了擺手。

“別謝我。謝你自己。你幹的這些事,不是我讓你幹的,是你自己想幹的。我頂你,是因為你幹的對。”

曲元明拿起方案,走出了辦公室。

他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等著。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何衛山說得對,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但他沒打算回頭。

下個月十六號,曲元明和李如玉舉行了婚禮。

婚禮很簡樸。

在省城一家普通酒店的大廳裏,擺了五桌。

隻有雙方的家人和幾個親近的朋友。

曲元明本來想擺三桌,趙淑雲說三桌不夠,硬是加到了五桌。

她說你那些老部下從江州趕過來,總不能讓人家站著吃飯。

曲元明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

李如玉穿著白色的婚紗,頭發盤了起來。

“穿平底鞋?”

李如玉低頭看了一眼。

“高跟鞋太累了,穿一天受不了。反正你也不高,穿平底鞋剛好。”

曲元明笑出了聲。

“你這是說我矮?”

李如玉也笑了。

“不是說你矮,是說咱們般配。”

陳康年是第一個到的。

他從江州開車過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他跟曲元明握了握手,握得很緊。

“元明,恭喜你。”

“老陳,謝謝你跑這一趟。”

陳康年鬆開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

“一點心意,別嫌少。”

曲元明推了一下。

“老陳,你這是幹什麽?人到了就行。”

陳康年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推。

“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如玉的。我跟你認識一年多,跟她沒見過幾麵,但我知道她是個好姑娘。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氣。”

曲元明沒再推,收下了。

陳康年又補了一句。

“江州的事你放心,趙書記幹得不錯。同心園的水管、清水河的電梯、實驗小學的路,都有人盯著。你走了之後,一樣沒落下。”

曲元明點了點頭。

“那就好。”

錢程也來了。

他曬得更黑了。

“書記,恭喜您。”

錢程握了握曲元明的手,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

曲元明按住他的手。

“錢程,你跑這一趟就行,紅包不用。”

錢程搖了搖頭。

“書記,您要是不收,我心裏過意不去。我在您手下幹了這一年多,您教會了我怎麽當官。這個紅包不是紅包,是心意。”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收下了。

“江州港二期的手續怎麽樣了?”

錢程笑了。

“跑完了,下個月就能開工。趙書記親自盯的,比您還急。”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好好幹。”

吳剛也來了,手裏拿著一個長條形的盒子,用紅紙包著。

曲元明打開盒子,裏麵是一幅裱好的字。

“吳剛,你這字寫得不錯。”

吳剛笑了笑。

“練了一個月,寫廢了好幾十張紙。就怕寫不好,拿不出手。”

“寫得好。這四個字,我掛在辦公室。”

吳剛的眼眶紅了,轉過身去,假裝看別處。

孟凡從清平趕來了。

他穿著一身新西裝,他手裏提著兩個大袋子。

“書記,這是張大爺托我帶來的。他說您結婚是大喜事,一定要收下。”

曲元明打開袋子,裏麵是鹹鴨蛋。

每個鴨蛋上都貼著一小塊紅紙。

“張大爺說,二十個,寓意好事成雙。他老伴醃的,鹹淡剛好。”

孟凡又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布包。

“這是老嚴托我帶來的。他說您走路多,用得著。穿壞了,他再納。”

曲元明把布鞋放回布包裏,收好。

孟凡又從袋子裏拿出一個信封。

曲元明打開,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曲書記,您是個好官。江州的老百姓不會忘記您。祝您新婚快樂,白頭偕老。”

沒有署名。

曲元明看了很久,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孫為民也來了,從清平趕過來的。

“曲書記,恭喜您。”

“孫為民,你從清平跑過來,辛苦了。”

孫為民搖了搖頭。

“不辛苦。您走了之後,清平的變化很大。學校的第二批設備已經到位了,孩子們現在能在電腦上上課了。衛生院的B超也裝上了,老百姓不用再跑到市裏去做檢查了。低保複核也搞完了,該清退的清退了,該補的補上了。”

曲元明聽著,眼眶有些發酸。

“行,你幹得好。”

孫為民的眼眶也紅了。

“曲書記,是您教會了我怎麽當官。您走了,我一直記著您說的話——不是幹給我看的,是幹給老百姓看的。”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