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一周。
曲元明帶著周之喚下了基層。
周之喚事先做了功課,在車上把三個縣的基本情況過了一遍。
清遠縣、平山縣、安陽縣,各有各的問題。
但最棘手的是清遠。
曲元明坐在後座,翻著材料。
五天跑了三個縣,看了五座礦山,見了十幾個基層幹部。
白天跑,晚上看材料。
到了清遠縣。
曲元明沒去縣政府,讓司機把車開到了那片爭議了半年的地塊。
車停下來的時候,他推門下車。
三百畝基本農田,已經被推土機推平了一半。
地基都打好了,水泥柱子一排一排地豎著。
縣裏派來的陪同幹部姓王,是縣自然資源局的副局長。
“曲廳長,您怎麽直接來這兒了?我們先去縣裏坐坐,喝杯茶,我給您匯報一下情況。”
曲元明盯著那片工地。
“不用喝茶。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王副局長咽了口唾沫。
“這個……曲廳長,這個項目是縣裏的重點工程,手續還在補。規劃、環評都過了,就差土地審批最後一道手續了。縣裏催得緊,就先動了工。您放心,很快就能補上。”
“補了多久了?”
曲元明轉過頭看著他。
王副局長愣了一下。
“什麽?”
“我問你,補了多久了?”
王副局長的額頭開始冒汗。
“半……半年。”
曲元明沒再說話,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翻到清遠縣縣委書記李建國的號碼。
“李書記嗎?我是曲元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曲……曲廳長?您好您好。”
“我在你們縣那個三百畝的項目工地上。你現在過來一趟。”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又頓了一下。
“曲廳長,您怎麽去那兒了?那個項目的事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過來再說。”
曲元明掛了電話,站在路邊。
李建國來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鍾就到了。
“曲廳長,您來了怎麽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安排接待。”
曲元明沒握他的手。
“李書記,我問你三件事。你聽清楚。”
李建國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這個項目,立即停工。從現在開始,一台機器都不許再動。”
李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曲元明沒給他機會。
“三天之內,恢複耕地原貌。推平的填回去,打好的地基拆掉。三天後我派人來檢查。”
李建國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曲廳長,這個項目投資了好幾個億,縣裏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您說停就停,那些錢怎麽辦?那些投資方怎麽辦?”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曲元明看著他。
“責任人等著處理。誰批的這塊地,誰簽的字,誰放的行,一個都跑不掉。”
李建國站在那裏。
“曲廳長,這個項目是經過縣委常委會討論的,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您不能……”
曲元明打斷了他。
“李書記,你不用跟我解釋。你跟我解釋沒用,跟老百姓解釋去,跟紀委解釋去。三百畝基本農田,你說推就推了,誰給你的膽子?”
李建國不再說話了。
曲元明轉身上了車。
周之喚跟在後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駛出清遠縣的時候。
周之喚從後視鏡裏看到李建國還站在路邊,一動不動。
回到省城已經是傍晚了。
曲元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
他讓周之喚把這幾天的調研材料整理出來,重點標注清遠縣的問題。
張建國敲門進來,手裏端著一杯茶。
“曲廳長,您回來了?清遠那邊的事,廳裏都傳開了。”
曲元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傳什麽了?”
張建國壓低聲音。
“有人說您這是來真的,清遠縣那塊地的事終於有人管了。也有人說您不知道深淺,李建國是劉副省長的人,您動他就是動劉副省長。還有人等著看笑話,說您這回捅了馬蜂窩,看您怎麽收場。”
曲元明放下茶杯。
“馬蜂窩捅了就捅了。馬蜂不蜇人,不知道疼。”
張建國愣了一下,沒敢接話,退了出去。
周之喚整理完材料,敲門進來。
“曲廳長,清遠縣的材料都在這裏了。從項目立項到開工,每一步都有記錄。誰簽的字,誰蓋的章,誰放的行,清清楚楚。”
曲元明翻開文件夾,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了,合上,靠在椅背上。
“周之喚,你怕不怕?”
周之喚愣了一下。
“怕什麽?”
“怕得罪人。怕影響前途。怕被人穿小鞋。”
周之喚想了想。
“說實話,怕。但您都不怕,我怕什麽?我一個小秘書,大不了不幹了。您不一樣,您是廳長。”
曲元明笑了。
“我跟你一樣,也是一個小廳長。幹不好,一樣得走人。”
周之喚也笑了。
“那您還這麽幹?”
曲元明看著他。
“怕,但怕也得幹。你要是怕得罪人,就別坐在這個位子上。坐在這個位子上,就得幹活。老百姓不管你怕不怕,他們隻看你幹了沒有。”
周之喚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上午,曲元明剛到辦公室。
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是劉副省長的秘書。
“曲廳長,劉副省長請您過來一趟。”
曲元明放下電話,拿起桌上的文件夾,出了門。
到了劉副省長的辦公室。
秘書把他領進去,倒了杯茶,退了出去。
劉副省長坐在辦公桌後麵。
“元明,清遠縣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曲元明站在那裏,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劉省長,清遠縣那個項目,違規占用基本農田三百畝。手續不全就開工,縣裏的一把手親自拍板。我的意見是,立即停工,恢複耕地原貌,追究責任人。”
劉副省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這個項目是誰批的嗎?”
“知道。是李建國。他是您的老部下。”
劉副省長的臉色變了一下。
“元明,你說話要注意分寸。李建國是清遠縣的縣委書記,他的工作是組織安排的,跟我沒有關係。”
曲元明迎著他的目光。
“劉省長,我沒有說跟您有關係。我說的是,李建國是您的老部下。這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