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層樓，對年輕人來說不算什麽，對他來說是座山。”
“後來規劃局的同誌出了個方案，微型接力式電梯，不占地方，不破壞樓體結構。沒有先例，就創造先例；沒有標準，就製定標準。三個月後，電梯裝好了。老嚴說，他上上下下坐了五趟，不是閑得慌，是高興。今年中秋，他去河邊看煙火了。”
曲元明停了一下。
“老嚴說要給我磕頭，我沒讓他磕。我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但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心裏不是滋味。因為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老百姓卻當成了恩情。這說明以前欠的太多了。”
全場很安靜。
“第三個故事，是清平縣那所牆裂了縫的學校。清平是個窮縣，財政吃緊。教育專項資金一千二百萬，撥下來三個月，隻花了二十萬，買的還是辦公設備。學校危房改造的錢一分沒動，趴在賬上，沒人敢動。”
曲元明的語速慢了下來。
“我去問縣委書記孫為民，為什麽不敢動？他說，怕。怕幹多錯多，怕被人舉報。上一任縣長就是因為專項資金使用不規範被處分的，從那以後，誰都不敢碰這筆錢。”
“我問自己，一個讓幹部怕幹事的環境，是好的環境嗎？幹部怕了，老百姓就苦了。孩子們在危房裏上課，牆裂了縫，房頂漏著雨，冬天冷風從裂縫裏灌進來。幹部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怕簽字怕擔責。這不對。我們要做的，不是讓幹部怕幹事，是讓幹部怕不幹事。”
“後來我跟孫為民說，這筆錢必須花。花在刀刃上，花在老百姓身上。按規矩花，出了事我兜著。現在，那所牆裂了縫的學校已經拆了，原地蓋起了新樓。三層，白牆紅瓦，操場上鋪了塑膠跑道。孩子們在新教室裏上課，冬天不再漏風。”
曲元明說完，退後一步，鞠了一躬。
“三個故事講完了。謝謝各位領導。”
全場安靜了幾秒。
何衛山第一個鼓掌，然後是全場的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發言都長。
曲元明回到座位上，旁邊的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豎了個大拇指。
散會後，曲元明剛走出會議室，就被幾個人圍住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遞過名片，是某市的市委書記。
“曲書記，講得好。什麽時候來我們市傳經送寶？”
另一個湊過來，是某廳的廳長。
“曲書記，那個清平縣的案例，我們廳想做個調研，你幫我聯係一下孫為民。”
何衛山的秘書林走過來，等人散了一些才上前。
“曲書記，何書記請您中午一起吃飯。就您一個人，在省委小食堂。”
省委小食堂在辦公樓的後麵，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
何衛山已經坐在裏麵了，看到曲元明進來，放下筷子。
“來了？坐。”
曲元明在他對麵坐下。
林秘書倒了兩杯茶，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今天講得不錯。三個故事，一個比一個紮實。比那些念稿子的強一百倍。”
何衛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曲元明說：“我說的是實話。那些事，都是江州實實在在發生的。”
何衛山點了點頭。
“實話最難得。你講的這三個故事，比任何文件都有說服力。老百姓聽的也不是文件，是故事。”他放下茶杯，看著曲元明。“元明，你在江州的事幹完了，該考慮下一步了。”
曲元明坐直了身子。
“何書記，我聽您的安排。江州的事基本收尾了，十二條問題全部解決，清平的學校蓋起來了，江州港一期封頂了。”
何衛山點了點頭。
“不急，先回去把手上的事收好尾。把江州的經驗總結一下，寫成材料報上來。到時候全省推廣，你來講課。等我電話，該準備的要準備。”
曲元明從省城回來的第二天，把陳康年叫到辦公室。
“老陳，我可能要走了。”
陳康年正從煙盒裏往外抽煙，手頓了一下。
“什麽時候？”
“不一定。何書記說讓我等電話，但應該不會太久。短則一個月，長則兩三個月。”
陳康年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該走的留不住。江州這個廟，太小了，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曲元明搖了搖頭。
“不是廟小，是我該去的地方需要我。江州的事，你比我熟。十二條問題的後續維護，我列了一個清單，你幫我盯著。”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陳康年接過，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
“你放心。你走了，江州的天塌不了。”
曲元明看著他。
“老陳，謝謝你。這一年多，沒有你，我撐不下來。”
陳康年擺了擺手。
“別說這些。你是我見過最好的書記，這話我說過，今天再說一遍。”
下午，錢程被叫到辦公室。
曲元明問他：“同心園的水管，後續維護誰負責？”
錢程說物業和街道辦聯合管，合同簽了三年。
曲元明點了點頭。
“你辦事，我放心。”
錢程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紅。
“書記，您是不是要走了？”
曲元明沒有回答。
“不管我在不在，江州的事不能停。”
錢程站起來。
“書記，您放心，我記住了。”
吳剛進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裏麵是清水河電梯的維護方案。
曲元明翻了翻，放下。
“吳剛，你在規劃局幹了這麽多年，從最開始混日子，到現在主動幹活，變化最大的是你。”
吳剛低著頭。
“那是因為有您在前麵帶著。”
曲元明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我在前麵帶著，是因為你自己想通了。你想通了，誰也攔不住你；你想不通，誰也推不動你。”
吳剛抬起頭，眼眶也紅了。
“書記，您多保重。”
晚上，曲元明給孫為民打了個電話。
“孫為民，清平的事，你幹得不錯。”
電話那頭的孫為民沉默了幾秒。
“曲書記，您......”
曲元明打斷他。
“你記住，不管誰接書記，清平的事不能停。學校的房子蓋好了，後續的師資、設備也要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