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上高速,開了不到一個小時。
曲元明在服務區停下來加油,擰好油箱蓋,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省城號碼。
他接起來,對方先報了身份,是何衛山的新任秘書,姓林。
“曲書記,您好。何書記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省委來一趟。不知道您明天有沒有時間?”
曲元明愣了一下。
“林秘書,何書記有什麽事嗎?上次的事我已經跟何書記匯報過了,我的態度他也清楚了。”
林秘書笑了笑。
“曲書記,不是那件事。何書記說,請您來參加一個座談會,關於全省幹部作風建設的。何書記說,您在江州幹了一年多,最有發言權。這個座談會很重要,各市都會來人。”
曲元明沉默了兩秒。
“座談會?我以什麽身份參加?”
“基層幹部代表。何書記的原話是,讓幹實事的人來講怎麽幹事。曲書記,您這邊方便嗎?”
掛了電話,曲元明站在車邊。
李如玉從衛生間出來,看到他臉色不對。
“怎麽了?誰的電話?”
曲元明把電話內容說了一遍。
李如玉靠在車門上想了想。
“何書記這是在給你鋪路。你拒絕了副省長的位置,他不但沒生氣,反而在幫你鋪路。”
曲元明皺了皺眉。
“鋪什麽路?座談會而已,又不是提拔。”
“副省長的位置他給了別人,但他不想讓你覺得被他忘了。讓你以基層幹部代表身份發言,是讓省裏其他領導認識你。這個座談會,全省各市都會來人,各廳局也會來人。你在會上講江州的事,講得好,大家都記住了。”
曲元明把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
“行,那就去。正好把江州這一年多的事捋一捋。”
李如玉看著他。
“你準備講什麽?”
“講實話。老百姓要什麽,我們幹了什麽,還差什麽。不講空話,就講故事。”
曲元明拉開車門坐進去。
李如玉也上了車,係好安全帶。
“你可別在會上把哪個廳長給點了。何書記讓你去是講經驗的,不是去捅馬蜂窩的。”
曲元明掛上擋,車子駛出服務區。
“那得看他們坐不坐得住。我講江州的事,哪個廳長覺得被點了,那是他自己心虛。”
傍晚回到江州,天全黑了。
曲元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
孟凡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
“書記,您怎麽回來了?不是說明天嗎?”
曲元明把外套掛在衣架上。
“臨時有事,明天還得去省城。你把這一年多的工作總結、十二條問題的清單、江州港項目的進度報告都拿來。還有同心園、清水河、實驗小學、清平學校的那些材料,能找到的都拿來。”
孟凡一邊翻櫃子一邊問。
“書記,省裏又要考察?”
曲元明接過他遞來的一遝材料。
“不是考察,是開會。何書記讓我去講江州的事,全省幹部作風建設座談會,以基層幹部代表的身份。”
孟凡眼睛一亮。
“那是不是……副省長的事還有戲?”
曲元明把材料在桌上攤開。
“別瞎猜。去把材料拿來,我要好好準備一下。”孟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曲元明不準備寫稿子,隻列幾條提綱,到時候臨場發揮。
寫了稿子就容易照著念,念著念著就念成了官樣文章。
筆記本翻開,他拿起筆,寫下第一條,同心園的水管。
手機震動,是李如玉發來的消息。
“還在辦公室?不早了,該休息了。”
他回複:“在準備明天的發言,你先睡。”
次日清晨,曲元明提前半小時到了省委大院。
門口停著各市的車,牌照五花八門。
他讓孟凡在門口停下,自己下了車,走進大樓。
會議在五樓的大會議室,門口有簽到處。
簽到的是個年輕女幹部,她低頭看了一眼名單,抬起頭。
“曲書記,您的座位在第三排。”
曲元明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中間。
旁邊坐的是隔壁市的市委書記老周,兩人握了握手。
老周壓低聲音:“元明,聽說何書記想讓你來省裏,你沒來?”
曲元明笑了一下。“江州的事沒幹完,走不開。”
九點整,何衛山走上主席台,全場安靜。
他講了全省幹部作風的現狀、問題、下一步工作要求。
曲元明聽著,在筆記本上隨手記了幾筆。
然後是省委副書記講話,組織部長講話,紀委書記講話。
每人二十來分鍾,按部就班。
十點半,輪到基層代表發言。
第一個是某市的區長,從口袋裏掏出稿子,念了十五分鍾。
第二個是某縣的縣委書記,也是念稿子。
輪到曲元明的時候,他沒有帶稿子,隻拿了一個筆記本。
他站起來,走到發言席,把筆記本放在一邊。
“何書記,各位領導,我不念稿子,講三個故事。”
全場安靜了一下。
“第一個故事,是同心園張大爺家的水管。張大爺七十多歲,在同心園住了半輩子。去年我去同心園開座談會,張大爺說,他家的水管漏了半年,樓上漏水樓下接,找了幾次物業,都說管線老化得全換。可全換得大家出錢,意見不統一,拖了半年沒人管。”
曲元明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
“後來我跟住建局的同誌說,這件事必須解決。政府補貼大頭,居民出一小部分,實在困難的走民政救助。三個月後,水管通了。張大爺擰開水龍頭,清亮的水嘩嘩地流出來,他看了好久,說這輩子值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一根水管,不是什麽大工程,不花多少錢。但就是這根水管,讓一個老人覺得這輩子值了。我們當幹部的,有時候覺得老百姓要求高。其實不高,一根水管、一盞路燈、一條路,就夠了。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把心放下去。”
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低頭記。
“第二個故事,是清水河老嚴的電梯。老嚴七十多歲,腿腳不好,住在六樓。去年我去他家,他說他去年過年沒下樓,不是不想下,是下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