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不是因為官位。副省長和市委書記,對我來說都是幹活的位置。我不挑。”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是因為那些事還沒幹完。同心園的水管還沒修好,清水河的電梯還沒裝完,實驗小學門口的路還沒拓寬,清平的孩子還在危房裏上課。我走了,這些事可能會拖,可能會變,可能會不了了之。我不放心。”

陳康年沉默了很久。

“元明,你不能這麽想。”

“你不可能在江州待一輩子。你能把這些事開了頭,讓老百姓看到希望,就已經夠了。後麵的路,要由後麵的人來走。”

“萬一後麵的人不走呢?”

曲元明看著他的背影。

陳康年轉過身。

“那你就在省裏盯著他。你是副省長,分管國土資源,江州的事你一樣可以管。路修不通,你卡他的用地指標;學校修不好,你扣他的項目審批。你不在江州,但你的手可以伸到江州。到時候,誰敢不幹?”

曲元明沒有說話。

陳康年走了之後,孟凡端著茶壺進來。

“書記,您是不是有心事?”

曲元明轉過身,看著孟凡。

“孟凡,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覺得江州會怎麽樣?”

孟凡愣住了。

“書記,您要走了?”

“我是說如果。”

孟凡沉默了很久。

“如果您走了,老百姓會想您的。同心園的張大爺會想您,清水河的老嚴會想您,實驗小學門口的那些家長也會想您。”

“我也會想您的。”

曲元明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孟凡,幫我準備一下明天去省城的材料。江州這一年的工作總結,重點項目進度表,還有那十二條問題的清單,都帶上。”

“好的,書記。”

曲元明端起茶杯。

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涼茶苦,但提神。

明天去省城,見何書記。

不管結果如何,該說的話要說,該爭的事要爭。

江州的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幾百萬老百姓的事。

這一點,他要在何書記麵前說清楚。

天還沒大亮。

曲元明已經坐上了去省城的車。

車窗上凝了一層薄霧。

孟凡開車,曲元明坐在後排。

窗外霧很大,能見度不到一百米。

孟凡開得很慢。

“書記,這霧太大了,要不靠邊停一會兒?等霧散一散再走。”

“不用,慢點開就行。九點之前能到就行。”

九點整,車子駛入省委大院。

霧散了一些,但天色還是灰蒙蒙的。

曲元明下了車。

孟凡從後備箱裏拿出公文包遞給他,問要不要在樓下等。

曲元明說去附近找個地方坐坐,完事了我給你打電話。

何衛山的秘書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曲書記,這邊請。何書記在辦公室等您。”

曲元明跟著他上了電梯。

電梯到了頂層,門開了。

秘書敲了敲門。

“進來。”

門被推開,曲元明走了進去。

何衛山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文件。

“元明來了,坐。”

曲元明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何衛山站起來,走到沙發區。

“來這邊坐,那邊太正式了,說話不方便。”

曲元明跟著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何衛山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路上好走嗎?今天霧大,我還擔心高速會封。”

“還好,開得慢。霧雖大,但沒封路,慢慢開就過來了。”

何衛山點了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元明,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曲元明坐直了身子。

“趙副省長調走了,位置空出來了。我想讓你接。”

曲元明沒有說話。

何衛山看著他。

“你在江州這一年,幹得不錯。違建拆了,江州港動了,直播問政搞得有聲有色。省裏都看在眼裏,不是我一個人這麽說。”

“分管國土資源這個位置,需要懂經濟、懂項目、敢啃硬骨頭的人。我覺得你合適。你在江州搞江州港項目,跟國土、規劃、發改都打過交道,業務上不陌生。你那股子敢闖敢幹的勁頭,正是這個位置需要的。”

曲元明沉默了幾秒。

“何書記,謝謝您的信任。我……”

“你先別急著表態。”

何衛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在江州還有沒幹完的事。你舍不得走,我也理解。但這個位置不等人,機會也不等人。你自己掂量,回去好好想想,不用現在給我答複。”

曲元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書記,我跟您說實話。不說虛的,不說套話。”

“你說。”

曲元明抬起頭,看著何衛山。

“江州這一年,我隻是開了個頭。同心園的水管還沒修好,清水河的電梯還沒裝完,實驗小學門口的路還沒拓寬,清平的孩子還在危房裏上課。十二條問題,每一條都才剛起步,有的還在做方案,有的剛開工。”

“這個時候讓我走,我不放心。不是我不想去,是我走不了。那些老百姓等著我給他們一個交代,我不能就這麽走了。”

何衛山看著他,沒有說話。

曲元明繼續說。

“我知道副省長的位置很重要,平台更大,能做的事更多。我在省裏,可能幫到更多的人,全省幾千萬人。但江州這幾百萬老百姓,是我帶起來的頭,我不能說走就走。開了頭的事,就得收尾。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何衛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你的意思是,不去?”

“我不是不去。我是想先把江州的事幹完,再去。不用太久,給我半年時間,我把十二條問題解決完,把清平的事帶上軌道。到時候,您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何衛山靠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

曲元明坐在對麵,沒有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何衛山才開口。

“元明,你知道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嗎?省裏省外,多少雙眼睛看著,多少人托關係、遞條子,想把這個位置拿走。”

“我知道。”

“你知道我頂了多少壓力,才把你放在第一人選的位置上嗎?組織部門有不同意見,說你太年輕,說你在江州時間太短,說你還需要再曆練曆練。是我拍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