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何衛山看著他。

“那你還跟我說這些?”

曲元明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何書記,正因為您信任我,我才要跟您說實話。您把我看成是幹事的人,我就不能做那種為了自己的前程扔下一攤子事不管的事。那不是幹事的人該做的事,那是對您信任的辜負。”

何衛山沉默了一會兒。

“江州的事,你大概還需要多久?”

曲元明想了想。

“半年。再給我半年時間。十二條問題,快的三個月能完,慢的半年也能有個眉目。清平那邊,孫為民剛轉過彎來,我再推他一把,他就能跑起來。半年之後,江州的事基本能上軌道。”

何衛山轉過身,搖了搖頭。

“半年太長了。省裏等不起,這個位置也等不起。趙副省長一走,這個位置不能空太久,上麵盯著,下麵等著,一個月之內必須有人頂上去。”

曲元明低下頭。

何衛山看著他,歎了口氣。

“這樣吧。你先回去考慮考慮。三天之後,給我答複。不急著做決定,回去好好想想,跟你愛人商量商量。”

曲元明抬起頭。

“不用三天。我現在就可以答複您。何書記,我……”

“不,你回去想清楚。”

何衛山打斷了他。

“這不是小事,關係到你一輩子的路。不要在這個房間裏拍腦袋做決定。回去睡一覺,跟家裏人聊聊,想清楚了再跟我說。”

“去省裏,還是留在江州,兩條路。你自己選。不管你怎麽選,我都尊重。你留下來,我在省裏等你半年,這個位置我讓別人先頂著,到時候再調整。你去了省裏,江州的事我安排人接,你放心。”

曲元明也站起來,看著何衛山。

何衛山伸出手,曲元明握住了。

“行了,回去吧。路上慢點開,霧雖然散了,但還是要小心。”

曲元明走出省委大樓。

孟凡把車開過來,停在台階下麵,探出頭來問。

“書記,怎麽樣?”

曲元明拉開車門坐進去。

“先回去再說。”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

門口的武警朝他敬了個禮,他點了點頭。

曲元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孟凡從後視鏡裏看了好幾次,想問又不敢問。

十一點半,車子駛回市委大院。

曲元明沒有去食堂,直接回了辦公室。

孟凡端著盒飯進來,放在桌上。

下午兩點,陳康年推門進來。

他看到曲元明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盒飯沒動過。

“沒吃?”

“不餓。”

曲元明的聲音有些幹澀。

陳康年看著他。

“想好了?”

曲元明點了點頭。

“想好了。”

陳康年等了幾秒,點了一根煙。

“說說。”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我不去。”

陳康年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驚訝。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從省城回來的路上就想清楚了。高速上霧散了,太陽出來了,路看得清了,心裏也定了。”

陳康年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選。從你跟我說不放心那三個字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個對老百姓的事不放心的人,是不會為了自己的前程撒手的。”

曲元明看著他。

“那你覺得我選錯了?”

陳康年搖了搖頭。

“沒有對錯,隻有選擇。你選了江州,江州的老百姓會記得你。可能不會有人給你立碑,不會有人給你送錦旗,但他們心裏會有你。這就夠了。”

曲元明站起來,走到窗前。

“老陳,你知道我今天在何書記麵前說了什麽嗎?”

“說了什麽?”

曲元明轉過身,靠在窗台上。

“我說,江州這一年,我隻是開了個頭。十二條問題,每一條都才剛起步。同心園的水管剛開工,清水河的電梯還在協調,實驗小學的路拆遷還沒談攏,清平的孩子還在危房裏上課。這個時候讓我走,我不放心。”

陳康年沒有說話。

曲元明繼續說。

“何書記給了我三天時間考慮。但我在回來的路上就想好了。不需要三天,三個小時就夠了。”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

“副省長的位置,以後可能還有。但江州這些事,我開了頭,就得收尾。這是做人的道理。當官先做人,人做不好,官當得再大也沒用。”

陳康年看著他。

“元明,你知道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什麽嗎?”

“什麽?”

“不是能幹,不是敢幹,是有良心。當官的人,最缺的就是這個。有能力的不少,敢幹的人也很多,但有良心的人,鳳毛麟角。”

陳康年的聲音有些沙啞。

曲元明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陳康年把煙掐滅。

“我在江州幹了十五年,見過四任書記。有的一門心思往上爬,眼睛盯著省城,腳尖都沒沾過江州的土。有的隻想平穩退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當官不是為了往上爬的人。”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我也是人,也想往上爬。誰不想?但爬要有爬的樣子,不能踩著沒幹完的事往上爬。那叫逃兵,不叫升官。”

陳康年點了點頭,又點了一根煙。

“何書記那邊,你打算怎麽說?什麽時候說?”

曲元明坐直了身子。

“晚上給他打電話。白天太吵,晚上安靜,適合說正事。也適合聽對方怎麽說。”

陳康年叮囑道。

“好好說。何書記是欣賞你的,別讓他覺得你不識抬舉。他能在常委會上頂著壓力把你放在第一人選的位置上,說明他是真的看好你。你要是話說硬了,傷了他的麵子,對你以後沒好處。”

曲元明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會跟他說清楚,不是不識抬舉,是江州的事放不下。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不能去。這兩者有本質區別。”

陳康年掐滅煙頭,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行,你定了,我支持你。不管你怎麽選,我都在後麵給你撐著。”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

“元明,說實話,你留下來,我心裏是高興的。江州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你走了,我一個人撐不起這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