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為民低著頭,沒有接話。

曲元明沒有催促。

沉默持續了足足兩分鍾。

“曲書記。”

“我……我想跟您說幾句心裏話。”

曲元明放下茶杯。

“說。”

孫為民抬起頭。

“這段時間,我晚上睡不著覺。一閉眼就夢到紀委的人來敲門。”

“食堂的事雖然處理了,該撤的撤了,該罰的罰了。可我心裏清楚,清平的問題遠不止一個食堂。我是縣委書記,我比誰都清楚。”

曲元明沒有打斷他。

“我不是不想幹,是不敢幹。曲書記,您知道那種感覺嗎?怕幹多錯多,怕哪件事沒辦好又被拎出來批。我這個位子,坐著跟坐在針氈上一樣,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清平是個窮縣,財政吃緊。每年那點錢,發完工資就沒剩多少了。我也想修路,也想蓋學校,可錢從哪兒來?底下的人也不容易,工資都發不全,哪有心思幹活?我……”

他咬了咬牙。

“我不是貪官,我沒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但我也不是能吏,我沒本事把清平一下子變好。我就是個守成的人,守著一畝三分地,不出大亂子就燒高香了。”

曲元明聽他說完,沉默了幾秒。

“孫為民,你說完了?”

孫為民點了點頭。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清平縣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孫為民愣了一下。

“不是食堂,不是幹部作風,是老百姓不信任你們了。”

孫為民的臉色變了。

“食堂的事隻是最後一根稻草。在這之前,清平的老百姓已經對你們失望很久了。”

曲元明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孫為民麵前。

“這是清平縣近三年的信訪匯總。你自己看看,老百姓反映最多的是什麽。”

孫為民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統計表,教育類投訴一百二十七件。

醫療類投訴九十八件,低保類投訴一百五十六件。

全是民生問題。

“你們在幹什麽?在忙著應付檢查、寫材料、開會。老百姓的孩子在危房裏上課,你們在會議室裏喝茶。老百姓的老人生了病沒地方看,你們在研究文件怎麽寫得漂亮。”

孫為民的額頭開始冒汗。

“曲書記,有些事不是清平一個縣能解決的。財政缺口太大,光靠我們自己……”

“財政困難是事實,但這不是不作為的借口。”

曲元明打斷了他。

“教育、醫療、低保,哪一樣不是國家的錢在兜底?政策給了,資金撥了,你們有沒有去跑?有沒有去爭取?還是說,等著錢從天上掉下來,掉到你們辦公桌上?”

孫為民低下頭,不敢接話。

辦公室裏又安靜了下來。

曲元明語氣放緩了一些。

“孫為民,我今天見你,不是要跟你算賬。食堂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不用老背著那個包袱,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

孫為民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曲元明繼續說。

“但有一條,你得把心思收回來。別總想著怎麽應付我,多想想怎麽給老百姓辦實事。你這個縣委書記,是清平幾十萬老百姓選的,不是給我曲元明當差的。”

“回去之後,做三件事。”

“把清平縣所有鄉鎮的中小學排查一遍,哪所學校的教室是危房,哪所學校的廁所還是旱廁,列出來。要具體到學校名字、班級數量、學生人數。”

孫為民一筆一筆地記。

“把鄉鎮衛生院的設備情況摸清楚,哪家衛生院沒有B超,哪家衛生院沒有心電圖,哪家衛生院連個像樣的手術室都沒有,列出來。”

“把低保戶的名單重新核實一遍。有沒有不該拿的拿了,該拿的沒拿到。這件事你親自抓,不要交給底下人糊弄。”

孫為民記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

“曲書記,這三件事,什麽時候要結果?”

“節後第一個工作日,我要看到方案。”

曲元明語氣不容商量。

“不是要你幹完,是要你拿出怎麽幹的方案。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結束,需要多少錢,誰來負責,寫清楚。我不看虛的,看實的。”

孫為民站起來,把紙和筆收好。

“曲書記,我回去就辦。”

曲元明擺了擺手。

“去吧。記住,我不聽口號,看結果。”

孫為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肩膀在抖,但沒有回頭。

他就那麽站了幾秒鍾,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曲元明沒有叫他。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孟凡端著茶壺敲門進來,看到曲元明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

“書記,孫書記走了?”

“走了。”

孟凡給曲元明續了茶。

“書記,孫書記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才走,好像在擦眼淚。我路過的時候,看見他對著窗戶站了半分鍾。”

曲元明沒有說話。

孟凡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孫為民不是壞人,他知道。

這個人不貪不占,在清平幹了六年,沒有被人告過經濟問題。

他最大的毛病,不是懶,不是貪,是怕。

怕出事,怕擔責,怕得罪人,怕幹了事沒落好反倒惹一身騷。

這種人在體製裏太多了。

不是不想幹,是不敢幹。

幹多錯多的邏輯,在官場裏根深蒂固。

求穩不求進,守攤不拓荒,隻要不出事,熬到退休就是勝利。

他剛到江州的時候,何嚐不是戰戰兢兢?

一個外地來的幹部,人生地不熟,班子裏的老人哪個不是人精?

他要是也怕,也縮著,也求穩,那江州還是那個死氣沉沉的江州。

但他賭了一把。

賭自己走得正,賭老百姓心裏有杆秤,賭省裏還有明白人。

他賭贏了。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樣的運氣。

他給了孫為民三條路,也是三個台階。

能不能走上來,看他自己。

中秋節第三天,上午九點。

市委三樓會議室的門敞開著,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今天的會議室與以往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