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清水河三號樓的時候。
一幫老頭老太太跟在車後頭揮手。
車子開出去老遠,曲元明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孟凡識趣地沒吭聲。
上午十點半。
轎車開回市委大院,沒驚動門衛。
曲元明沒急著進樓。
他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給陳康年發了個消息。
“看完了,效果不錯,還有些小問題需要完善。回來細聊。”
沒過幾秒,兜裏一陣震動。
陳康年回得極快。
“收到,下午讓人去對接,你先歇會兒。”
下午兩點半,江州市委大院。
曲元明整理了上午的巡查結果。
他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孟凡,進來一下。”
孟凡推門進來了。
“書記,您找我。”
曲元明把那疊文件紙遞過去。
“這些東西,你複印幾份,分別轉給住建局錢程和城管局周峰。”
“告訴他們,別等節後再說,就在節後第一個工作日,把整改方案給我拿出來。”
孟凡接過清單。
“書記,這麽多細活兒,都要限時辦結嗎?”
曲元明身子往後靠。
“對。能半個月解決的,半個月內必須清零。解決不了的,讓他們局長親自給我寫書麵說明,把難點講清楚,別想糊弄。”
孟凡心裏咯噔一下。
“得嘞,我這就去辦。”
他收起清單,轉身退了出去。
曲元明舒了口氣。
這時候,兜裏的手機突然震起來。
他摸出來一瞅。
陳康年。
“老陳,怎麽了?”
“元明啊,你上午這一趟微服私訪,動靜可不小。現在大院裏估計都傳遍了。”
曲元明嘴角壓了壓。
“我就是隨便走走,能有什麽動靜?”
陳康年嗬嗬笑著。
“你那是隨便走走?同心園的張大爺,現在逢人就誇你是青天,說大領導親自看他家的水管子。”
“清水河那邊更熱鬧,老嚴那老頭,在業主群裏連發了好幾條五十幾秒的長語音,把你試電梯的事說得活靈活現。”
曲元明無奈地搖搖頭。
“老百姓容易滿足,給點陽光就燦爛。”
陳康年的語氣忽然一轉。
“你是高興了,但有人現在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坐不住嘍。”
曲元明眯起眼。
“誰?”
“清平縣的孫為民。”
曲元明一愣。
“他怎麽了?清平縣離這兒好幾十裏地,我還沒去呢。”
陳康年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在調侃。
“他就是怕你去啊。聽說你去了同心園和清水河,這老兄心裏直打鼓,生怕你下一站就直接殺到清平去。”
“中午他給我打了三個電話,言辭懇切,非要來市裏給你匯報工作。”
曲元明沉默了。
“他怕什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陳康年歎了口氣。
“還能怕什麽?怕你突然降臨,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唄。”
“上次那個食堂的事,差點把他那頂帽子給掀了,現在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曲元明冷哼一聲。
“他來市裏匯報,我就看不到了?這掩耳盜鈴的功夫,見長啊。”
陳康年說。
“在他眼裏,隻要能把你攔在市裏,他就能爭取時間把該藏的都藏好,把該補的都補齊。”
“老陳,這事兒你怎麽看?”
曲元明問得直接。
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
“見不見,主動權在你。不過我覺得,見一麵也行。你把態度亮給他,讓他知道你在盯著清平,他反而能收斂點,不敢瞎胡鬧。”
曲元明思忖良久。
“成。既然他這麽想見,那就讓他來。”
“什麽時候?”
曲元明看了看表。
“就今天下午吧。明天我還有別的安排,沒閑工夫耗在他身上。”
陳康年笑了。
“行,我這就轉告他。估計他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
曲元明臨掛電話前,補了一句。
“老陳,你叮囑他,不用準備什麽厚材料,更不用帶匯報稿。我就想跟他隨便聊聊,扯扯家常。”
陳康年大笑。
“元明,你這不是要他的命嗎?孫為民那種人,不拿著稿子,怕是連話都說不利索。”
“那就更得聊了。”
曲元明眼神發冷。
“我倒要看看,把那張紙揭下來,他孫為民到底是個什麽成色。”
掛了電話,屋裏重歸寂靜。
曲元明重新翻開那疊文件。
時間滴答流逝。
大約過了一個鍾頭,孟凡又敲開了門。
“書記,清平縣的孫書記到了,現在就在樓下等著。看那樣子,挺緊張。”
曲元明眼皮都沒抬。
“讓他上來吧。”
孟凡領命,趕緊去辦。
沒一會兒。
敲門聲響了。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孫為民側著身子鑽了進來。
“曲書記。”
曲元明抬頭看他。
“孫書記,坐。”
孫為民哪敢坐實,屁股尖兒稍微挨了三分之一。
這時候孟凡端著茶杯進來,放下後,退了出去。
曲元明也不寒暄。
“孫書記,這中秋佳節的,不在清平陪家人過節,大老遠跑市裏折騰什麽?”
孫為民幹咳一聲。
“曲書記,我是想……來跟您匯報一下清平最近的工作情況。”
曲元明身子後仰。
“匯報什麽?是經濟指標,還是民生工程?”
孫為民作勢要往外掏材料。
“我帶了清平第三季度的……”
曲元明擺擺手。
“那些數據,回頭給辦公室就行。既然來了,就坐著聊,想到什麽說什麽,別看稿子。”
孫為民的手僵在半空。
“曲書記,清平最近的工作……整體來說,還是非常平穩的,各方麵都在按部就班推進。”
曲元明冷笑一聲。
“平穩?之前那個食堂的事,徹底處理利索了?”
“處理了,處理了。該撤職的撤了,該處分的也報上去了,整改措施貼得到處都是。”
曲元明反問。
“老百姓怎麽說?他們滿意嗎?”
孫為民眼神躲閃。
“滿……滿意,大家反饋都挺好。”
曲元明往前湊了湊。
“你確定?你親耳聽見的?”
孫為民低下頭,不敢接話。
曲元明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茶杯。
“孫為民,我今天見你,不是為了揪著那點舊賬不放。食堂的事過去了,你沒必要總背著那個包袱,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