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曲元明辦公室。
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曲元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省城號碼。
“您好,我是曲元明。”
“曲書記,您好,我是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的,我叫周毅。”
幹部二處?
那是專門負責市廳級領導幹部考察、任免的要害部門。
“周處長,你好。”
“是這樣,曲書記。”
周毅的語氣客氣。
“根據省委的統一安排,我們準備組織一個工作組,下周一到江州,對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的運行情況,進行一次考察了解。”
考察?
“哦?這麽突然?”
曲元明靠向椅背。
“歡迎省委的同誌來指導工作。不知道這次考察,具體是針對哪些方麵?”
電話那頭的周毅似乎頓了頓。
“是一次全麵的了解,曲書記。主要是聽取各方麵的意見,了解班子成員在思想建設、能力建設、作風建設等方麵的情況。為省委進一步加強對地市級領導班子的管理提供參考。”
全麵了解。
曲元明心裏冷笑一聲。
“好的,我明白了。我們會全力配合工作組的工作,需要我們這邊提供什麽材料,周處長可以隨時跟市委辦聯係。”
“好的,那就先不打擾曲書記工作了。”
電話掛斷。
孟凡的臉色有些發白。
“慌什麽?”
曲元明瞥了他一眼。
“天塌不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如玉,來我辦公室一趟。”
李如玉很快就推門進來了。
“這麽急叫我,又有什麽大項目?”
曲元明沒繞圈子,複述了一遍。
李如玉聽完,走到窗邊。
“考察是假,摸你的底是真。”
曲元明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理由一,時間不對。”
李如玉伸出手指。
“正常的年度綜合考察一般在年底或者年初,現在才幾月?臨時動議,必有原因。”
“帶隊的人不對。如果我沒猜錯,這次帶隊的應該是省紀委下來的幹部。我聽說幹部二處最近新調來一個副處長,姓張,叫張敬,外號張閻王,以前在省紀委第五紀檢監察室,專門辦大案要案的,以手段嚴苛、油鹽不進著稱。派這種人來搞常規考察?你信嗎?”
她盯著曲元明。
“這是衝著你來的。同心園項目動靜太大,周誌國的倒台更是把江州推到了風口浪尖。有人坐不住了,想來敲打敲打你,順便看看能不能抓到你的小辮子。”
曲元明笑了笑。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江州這攤子事,每一件都擺在台麵上,經得起查。”
李如玉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心裏有數就好。”
“別硬扛,省裏關係複雜,有時候不是對錯那麽簡單。”
話音剛落,曲元明的手機又響了。
是市委組織部長,陳康年。
曲元明接起電話。
“陳部長。”
“元明書記,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你說。”
“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坐坐。還是老地方,那家茶館。”
“出什麽事了?”
曲元明壓低聲音問。
陳康年沉默了幾秒。
“電話裏說不清楚,見麵談吧。事情……可能比你想的要嚴重一點。”
掛了電話。
李如玉看著他的表情。
“陳部長?”
曲元明點點頭。
“麻煩了。”
......
靜心居的茶館。
曲元明推開門。
陳康年已經坐在二樓的雅間裏。
“來了,坐。”
陳康年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曲元明脫下外套,盤腿坐下。
陳康年提起茶壺,給曲元明麵前的小杯斟滿。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兩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一杯茶喝完,陳康年才開口。
“省裏有人對你有看法了。”
“誰?”
“分管組織工作的楊副書記。”
陳康年直視著曲元明的眼睛。
楊副書記?
“為什麽?”
“你的直播問政。”
陳康年歎了口氣。
“楊書記認為,你這種搞法,是典型的政治作秀,是破壞了官場的政治生態,甚至……是在煽動民粹情緒。”
在體製內,這幾乎是最嚴厲的指控之一。
曲元明端著茶杯的手有些發白。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黨紀國法的規矩之內。”
“直播問政,是市委常委會的集體決議,全程公開透明。解決的,也是老百姓最關心的急難愁盼。這怎麽就成了破壞政治生態?”
“規矩之內?”
陳康年苦笑一聲。
“元明,你還是太理想化了。”
“你讓住建局、規劃局、城管局的一把手,在幾十萬市民麵前,站成一排,公開認錯,鞠躬道歉,立下軍令狀,保證完成任務。這在明麵上的規矩裏,確實沒問題。但在官場不成文的規矩裏,這叫撕破臉皮,叫讓同誌當眾難堪!”
“一個領導幹部,可以犯錯誤,可以能力不足,但不能沒有麵子。你把他們的麵子撕下來,扔在地上踩,以後誰還願意跟你真心實意地幹工作?隊伍還怎麽帶?”
曲元明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潛規則。
“那老百姓的難堪,誰來管?”
“那些住在漏水房子裏的居民,那些每天爬十幾層樓的老人,那些被拖欠工資的工人,他們的難堪,他們的麵子,又在哪裏?”
陳康年被問得啞口無言。
雅間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過了許久,陳康年才開口。
“元明,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指責你。我……我其實是支持你的。”
“江州這潭死水,是該有你這樣的人來攪一攪。你的大方向,我舉雙手讚成。但是,方式方法,一定要講究策略。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能進兩步。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啊。”
曲元明搖了搖頭。
“陳書記,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江州等不起了,老百姓也等不起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這鍋水燒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現在隻要我一鬆勁,一講策略,這股氣馬上就會散掉。那些被壓下去的問題,會變本加厲地反彈回來。”
“我不會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子,就慢下來。這頂帽子,如果不能讓我為老百姓做點事,那它對我來說,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