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康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見過太多精於算計、愛惜羽毛的幹部。

像曲元明這樣一身孤勇、不管不顧往前衝的。

他還是第一次見。

是傻?還是真有大魄力?

“我不是讓你慢,更不是讓你停。”

“我是讓你在往前衝的時候,護好自己的後背,別被人抓住致命的把柄。”

“這次的考察組,就是衝著把柄來的。楊書記那邊,恐怕已經收集了不少黑材料,就等著工作組下來核實,然後給你定性。”

曲元明看著陳康年。

“謝謝你,陳書記。今晚這番話,我記在心裏了。我會注意的。”

“回去吧,好好準備一下。想一想,哪些人可能會在背後捅刀子,哪些話可能會被斷章取義。”

陳康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兩人走出茶館。

曲元明拉開了車門,正要坐進去。

“元明!”

陳康年喊住了他。

曲元明回頭。

“工作組來了,該說的,我會一個字不落地說。”

“不該說的,他們一個字也別想從我嘴裏聽到。”

說完,他拉開車門,離去。

曲元明站在雨中,看著那轎車匯入車流。

一股暖流,從他心底湧起。

一直以來,他對陳康年。

更多的是工作上的尊重和某種程度的利用。

他知道陳康年是個正直的幹部,但也僅此而已。

曲元明第一次,對這位老大哥。

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敬意。

他關上車門,重新發動了汽車。

前方的道路,看不真切。

但他的心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

周一。

曲元明出現在辦公大樓正門口。

七點四十分。

秘書孟凡走過來。

“書記,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鍾。”

曲元明整理了一下袖口。

“情況摸清了嗎?”

孟凡湊近半步。

“考察組一共五個人。”

“組長張敬,副組長周毅,剩下三個是跑腿的組員。”

曲元明挑了挑眉毛。

“張敬,什麽來頭?”

孟凡咽了一口唾沫、

“省紀委第五紀檢監察室原副主任。”

“圈子裏都叫他張閻王,手黑,心冷,辦案子不講情麵。”

“這幾年,栽在他手裏的廳級幹部就有好幾個,全是硬骨頭。”

曲元明哦了一聲。

“專門派個閻王來考察領導班子運行情況,挺有意思。”

這哪裏是考察,分明是拎著放大鏡來找茬的。

“書記,咱得留神,這位可不是來走過場的。”

孟凡有些擔心地提醒。

曲元明拍了拍夾克上的浮灰。

“兵來將擋。既然來了,總得讓人家進門。”

七點五十五分。

一輛掛著省委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車駛入大院。

車子停穩,車門滑開。

第一個下車的男人年紀在五十出頭。

這就是張敬。

曲元明走下台階,伸出手。

“歡迎張組長,一路辛苦。”

張敬轉過頭。

“曲書記,麻煩了。”

兩隻手碰在一起。

握手的時間極短,一觸即發。

三樓會議室。

市委、市政府的班子成員全到了。

底下的區縣書記、區長,還有市直各部門的一把手,坐得滿滿當當。

沒人交頭接耳。

甚至連翻動本子的聲音都聽不到。

張敬坐在長形會議桌的正首。

“同誌們,開會。”

“根據省委統一安排,考察組從今天開始,對江州領導班子進行為期一周的了解。”

“這次考察,不搞形式主義,不聽虛假匯報。”

“主要以個別談話為主。”

張敬突然加重了語氣。

“希望大家實事求是,有什麽,說什麽。”

曲元明麵無表情。

等張敬說完,他微微前傾。

“我代表江州市委,全力配合工作組的工作。”

“隻要是工作需要,材料隨時調,人隨時找。”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藏著掖著,別怪我不客氣。”

坐在後排的幾個局長臉色白了白。

歡迎會開得極短。

不到半小時,張敬就合上了本子。

約談,直接在市委招待所三樓開始。

第一個被叫進去的,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劉建國。

劉建國進屋時,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坐在張敬對麵。

張敬沒看他。

“你怎麽看曲元明同誌的工作作風?”

劉建國心裏一抖。

“曲書記……很有魄力,敢闖敢幹,江州這兩年變化確實大。”

張敬抬起頭。

“有人說他作風霸道,聽不進不同意見。”

“你怎麽看?”

劉建國額頭上的汗冒出來了。

“這個……每個人工作風格不同,曲書記主要是對工作要求高。”

張敬發出一聲冷哼。

“我問的是你的看法,不是官話套話。”

“你劉建國在組織部待了這麽多年,連個真假都分不清?”

劉建國卡了殼。

張敬收回目光。

“行了,出去吧。”

第二個進去的,是農辦的一位主任。

這位姓趙,前陣子剛在全市大會上被曲元明當眾批過。

趙主任進屋後,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倒苦水。

“張組長,您可得聽聽咱們基層的心聲。”

“曲書記這人,太不尊重幹部了。”

“動不動就讓人下不來台,一點麵子都不給留。”

張敬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具體什麽事?”

“就上次開會,我匯報工作,他當著幾十個人的麵說我是官僚主義。”

“您評評理,我幹了二十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吧?”

張敬把筆往桌上一扔。

“那你覺得,你的工作到底有沒有官僚主義的問題?”

趙主任愣住了。

他沒想到張敬會這麽問。

接下來的談話一個接一個。

第三個是某區的區長,進門就開始告狀。

“張組長,那個直播問政,簡直是胡鬧。”

“他在上麵搞個人秀,把我們基層幹部推到風口浪尖上烤。”

“老百姓現在動不動就拿直播威脅我們,這工作還怎麽幹?”

張敬盯著他。

“所以你覺得,直播問政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區長噎了一下。

“至少不應該讓幹部當眾出醜,這讓咱們以後怎麽立威?”

張敬沒接話。

第四個進去的是個副局長。

這人之前因為工作不力,被曲元明直接調整了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