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時光已將種種甜蜜釀成不堪,不如刻意去遺忘。其實不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很多時候是相見易,別時難。隻是,要怎樣才能在遇見一個心儀的人時,去理智地控製好情緒,將種種因素甚至未來都權衡清楚再投入?我們終是凡人。

人的寂寞,有時候很難用言語去表達——即使在溫暖的房間裏,你仍會覺得冷,在喧鬧的人群裏,你依然聽得見自己內心的沉寂。

“我睡不著,”天真對著空氣輕聲道,“你抱抱我好不好?”

四周很安靜,安靜如她此刻的情緒,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裏沒有一絲欲望的成分。

這樣的感覺,仿佛幼時看完有恐怖場麵的電視,一個人睡覺越睡越害怕,於是抱著枕頭走到大人的房間,期待地問,我可不可以和你們一起睡?

她聽見秦淺的呼吸,平穩而有節奏,仿佛月夜下寧靜的大海,浪花輕輕起伏。

“好。”他說,聲音淡淡地。

他翻過身麵對她,手臂環了過來,將她摟在懷裏。

天真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口,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暖意。

很奇怪,和他這樣緊密靠在一起的感覺,很簡單,一點也不難。仿佛走了很累的一段路,看到了一張舒適幹淨的沙發,就坐了下來。

“天真,夜這樣漫長,不如講一講你的故事。”他的聲音在夜色裏低沉醇厚。

“我其實沒有什麽故事。”她咬唇。

“你有,”他輕輕出聲,在黑暗中凝視她,“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有故事。”

無論她以什麽樣的表情現於人前,她的眼睛總是安靜,隱忍,這樣滄桑的眼神,不該屬於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而今夜,是他第一次看見她這樣失態與狼狽。

曾經,她也有一雙在看人時明亮而放肆的眼睛。

1998年夏末的某個傍晚,尚是高一新生的段天真站在走廊裏看著外麵漸大的雨勢,心情不由得有些煩躁。旁邊有個女生在溫柔地發嗲:“陳勖,我有多一把傘,給你用吧。”

“謝謝,我不用。”很是動聽的男聲。

“可是雨很大了啊,你會淋濕的。”

“真的不用。”

“哥,”甚是不耐煩的天真轉過身,看著他們微笑,“你不用就給我用吧。”

“陳勖,原來你還有妹妹?”女生驚訝地望著他,“初中三年同學我都不知道……”

男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天真,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我是他表妹。”天真不動聲色地答。

撐著傘走出十幾米,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天真仰頭望著鑽入自己傘下的男生,他頰上有幾滴雨水,緩緩滑至線條完美的下巴。

是張顛倒眾生的臉,她在心中微歎。

“一起走吧,表妹。”他接過她手中的傘撐著,目視前方淡聲道。

這便是故事的開端,不乏味,也無甚出奇。

再後來,於人群中遙遙相望,會心微笑,有時彼此會為了小事莫名其妙地賭氣,晚自習下課一起回家,特意繞遠路隻為了能一起多相處一會兒……電影裏說,男生和女生的故事總是重複的,的確,幸福的方式大抵相同。

年少時的愛情有如潛水,越是深入,越是沉迷於海底絢麗的景色,偶爾抬頭望向水麵上的光亮,也會有衝動遊至陽光下,將自己尋覓到的快樂與心醉告知於眾,隻不過,潛水原本就是種華麗的冒險。

一次考試的失利,讓班主任將其心中的猜疑告訴了天真的母親,雖然在天真看來這小小的挫折純屬偶然,因為她和陳勖都深知學業的重要性。

災難至此開始——母親的暴怒幾近歇斯底裏,仿佛將她壓抑許久的負麵情緒盡數發泄出來。

她狠狠甩了天真一記耳光,咬牙切齒地說,你就跟你爸一樣賤骨頭,離了情愛就活不下去。

她惡毒的話語和臉頰上的灼痛讓天真驚呆了,那一刻她腦中一片空白。良久才聽見自己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媽,你不要因為自己的失敗就遷怒於我,爸爸選擇離開,並不都是他的錯,我就是喜歡陳勖,我就是喜歡他。

我看你們能有什麽結果,我不會讓他毀了你的前程。

母親冷笑,眼神冰冷。

彼時的段天真叛逆且倔強,母親越是反對,她越要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1999年新年寒假,又一次與母親起了爭執的她憤而出門,陳勖在街頭找到她,說,一起去上海吧。

她說好。

十裏洋場,繁華與浮躁並存。並非中意那個城市,而是那裏有他們都喜歡且約好要一起報考的一所大學。

相擁而眠的夜晚,一切都順其自然地發生,仿佛命中注定——黑暗中的甜蜜與疼痛,天亮後的茫然與恐懼。

那個她曾發誓要永遠深愛的人,那個她以為會陪伴她一生一世的人,在那個陽光燦爛的清晨,突然間消失得無蹤,就仿佛他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從來都沒有過那麽一個人,在某個雨天鑽到她傘下說,一起走吧,表妹。

她找遍了和他走過的每一條街,一起去過的每一個地方,直到筋疲力盡,在人潮擁擠的路口放聲痛哭。

後來,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從手術室裏出來時,她望著臉色蒼白的母親,隻說了三個字——我恨你。

其實她不恨母親,她恨的是另外一個人,還有她自己。可是她不能說出口,也不敢承認自己的失敗,因為,她曾那麽那麽地喜歡他。

千禧年,她獨自坐上飛往異國的客機。

再回去時是母親病危,胃癌晚期。她的遺言隻有一句,原諒媽媽,天真。

“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絕症,卻一直瞞住所有人。我後來想,她之所以對我和陳勖的事情反應激烈,是因為她對我放不下心,還有就是我說的話刺痛了她,爸爸和她離婚其實對她一直是很大的打擊,隻是她從來都不肯示弱於人前。”天真輕輕開口,感覺淚水爬滿臉頰,“我一直以為她說讓我原諒她是指她後悔對我那麽嚴厲,今晚才知道也許她指的是陳勖和他父母的事情。”

以為多麽漫長的故事,原來講完隻用了十幾分鍾。曾經惶恐那些艱難的時光要怎樣才能挨得過,驀然回首,身後隻留下曲折的腳印。那亦是心上的傷痕,需要時光去慢慢打磨,可那磨礪的過程,原本也充滿痛楚。

“即使在她躺在病床最痛苦的時候,我也都在怨著她,”天真泣不成聲,“她就這樣離開……她沒有給我機會,他們都沒有給我機會……”

“那些不是你的錯,”低沉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沒有人會責怪你,天真。就算有錯,犯錯的也是那時候的段天真,可她已經過得那麽不快樂,難道連你也不肯原諒她嗎?”

他的聲音,仿佛咒語,封住了她失控的眼淚。

從來沒有人,以這樣的理論來安慰她,如此奇怪,卻又如此溫暖。

——就算有錯,犯錯的也是那時候的段天真,可她已經過得那麽不快樂,難道連你也不肯原諒她嗎?

“真的嗎?”她問,語氣裏仍然有著令人心酸的猶疑和忐忑。

“嗯,”他答,“你要原諒那時候的天真。”

“好。”她在他胸口輕輕點頭。

那夜,她夢見十八歲的自己,白T恤,舊仔褲,眼神明亮放肆,笑聲清脆。

還沒睜開眼,已聽見窗外沙沙的雨聲。

又下雨了——意識滲入腦海的那刻,呼吸裏有淡淡的食物香氣。

天真緩緩坐起身,望著站在窗前的偉岸身影,秦淺聽見了動靜,轉首看向她,指間輕煙嫋嫋,朦朧了他的臉龐。

“醒了?”他說。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淺灰色棉質休閑褲,看上去幹淨清爽。

天真想起第一次遇見他,也是一個雨天。他坐在有些喧鬧的咖啡館裏,眉目清冷,表情沉靜。

她又想起昨晚溫暖的懷抱,臉頰突然一燙。

“嗯。”她點頭,有些局促地掀被下床。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的。”瞥見他摁滅煙,正向她走來,她急忙擺手,姿態慌張地蹦向浴室。

秦淺沒再跟上去,看著她一蹦一跳的狼狽模樣,嘴角微微一彎。

“牛奶還是果汁,可頌還是烤吐司?”看著她洗漱完畢走至餐廳,已經坐在桌前的他問道。

天真站在原地,有些怔忡。

“已經很久沒有人給我準備早餐。”她輕聲說。

“哦,這一頓五鎊,隻收現金,不提供刷卡服務,謝謝。”秦淺回答,並沒有看她,拿著餐刀切開可頌。

“奸商,你這隻是歐陸標準,哪有這麽貴,”天真眼裏的霧氣散開,微笑坐下,“這個價在外麵可以吃一份豐盛的英式早餐。”

“可惜你別無選擇,此所謂壟斷。”秦淺應答從容。

“我也要黑咖啡。”天真望著他杯中深褐色的**。

“那不利於你傷口恢複,”她的要求被他否定,他又問了一遍,“牛奶還是果汁?”

“牛奶吧。”天真認命地歎息,敗給他的獨裁。

“感覺我們的身份換過來了,你成了我的助理。”天真望著眼前的早餐。

“放心,我會讓你做牛做馬地還回來的。”秦淺拿起一旁的報紙翻看,語氣一本正經。

“其實我今天還可以工作。”天真咬了一口烤得金黃的吐司,鬆脆度正好是她喜歡的。

“你可以用我的電腦處理一些文件資料,”秦淺道,“這幾日就不用陪著我去外麵跑了。”

“謝謝老板。”天真淺笑點頭,望著他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直說。”秦淺低頭喝咖啡,瞥了一眼她猶疑的神情。

“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送我回家嗎?”她問。

“你家裏有人照顧你嗎?你自己一個人行動是否方便?”秦淺反問。

天真誠實地搖頭:“我自己住Studio,單身公寓。”

“和我共處一室讓你覺得不自在?”秦淺放下杯子,黑眸靜靜望著她。

迎著他明亮的視線,天真緩緩點頭,又急忙搖頭。

秦淺淡淡一笑:“你讓我糊塗了,天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笑容,給那張冷峻的容顏添了一抹柔和,天真看得有些失神,隨即窘迫道:“或者我可以睡Sean的房間。”

“他的床很小,剛好容得下他的身體,否則我昨晚就讓你睡了,”秦淺恢複了平靜的表情,語氣輕淡,“我幾次想給他換他都不同意。”

“為什麽?”天真好奇地問。

“那張小床是他從意大利帶來的,”秦淺低沉出聲,“那是他媽媽當初買給他的。”

天真怔住,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半晌才微微一笑:“他總會長大的。”

秦淺點頭:“他會明白的。”

“那你的床呢,”天真半開玩笑地望著他,“該不會也是從意大利帶來的吧。”

他忽然沉默,讓她有些忐忑,於是訥訥開口:“對不起,我隻是……”

“天真,”他打斷她,聲音平靜,“我已經三十六歲,和Sean不一樣。”

“你知道,人生並不是用時間,而是用深度去衡量的。”天真道,眼神清亮。

“可我也明白,幸福和厄運,各有令人難忘之處,不管我們得到什麽,都不必張狂與沉淪。”秦淺答。

天真看著他,輕聲笑了:“你說得很有道理。”

他撐額,唇角微揚:“告訴你,年輕人,這是我剛從報紙上背下來的。”

天真訝然,臉上笑意更濃,明眸彎成月牙。

“你知道嗎,”她慨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冷漠的人,不怎麽愛主動和人說話,感覺很難接近。”

“我確實曾有一段時間很自閉,極少言語,所以現在養成了習慣。”黑眸裏浮現某種情緒,他徐徐出聲,“不過言語簡寡,在我可以少悔,在人可以少怨。”

天真盯著他,試圖探索他眼裏那抹情緒,他卻撇過臉去。

那一刻,她心裏有些迷惑。她發現這個男人知道了她過去幾乎全部的故事,而她還是對他的從前一無所知。

他的從前……她忽然心驚,覺得胸口怦怦直跳,她這麽好奇他的從前做什麽?

直到秦淺離開,天真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開了電腦,整理網上公眾,媒體和各界關於新分店的反饋,又從公司檔案庫調了資料做之前未完成的工作,不知不覺暮色四合。

伸了個懶腰,她想起了什麽,從自己包裏拿出手機,顯示屏一片黑暗。

她不記得自己昨天有關機,應該是秦淺關的。

她摁開,許多的提示信息,幾乎重複的內容——某年某月某分,某個號碼來電。

隻有一條文本信息,不用打開,她也能看見內容,因為隻有兩個字:天真。

像是無話可說,又像是千言萬語。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她坐在昏暗的房間裏自嘲地笑。

有首歌裏唱,我已經相信,有些人我永遠不必等。所以我明白,在燈火闌珊處為什麽會哭。

秦淺進門時聞到空氣裏有香味,些微的辛辣,卻有種溫暖的感覺。

天真已聽見鑰匙的聲音,從廚房裏小步蹦跳出來,依然穿著他的大T恤,係了圍裙,長卷發鬆鬆地挽了個髻,樣子溫婉地笑著:“你回來了?正好可以開飯。”

秦淺猶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眼神似乎變得柔和了一些。

“嗯,”他淡應,“本來打算問你想吃什麽,你不方便出門,我可以去買。”

“不用,”天真笑道,“我看見冰箱裏有食材,反正也是閑著,燉了咖喱牛肉。”

秦淺挑眉:“港式的,還是東南亞風味?”

“港式,保證你滿意的正宗家鄉味。”天真也不謙虛。

秦淺微笑,走到廚房,天真揭開鍋蓋,用叉子紮了一小塊,遞到他麵前:“試試夠不夠軟。”

抬頭卻迎上他明亮的黑眸,她忽然覺得這個樣子太過親昵,慌忙把叉柄轉向他:“你自己拿吧。”

低下頭,她耳根有些發燙,半晌聽見他低聲開口:“可以了。”

等到飯菜都擺上桌,秦淺坐下掃了一眼她的勞動成果,黑眸望向她:“辛苦了。”

天真微笑,暗自感到局促,她覺得自己變得有些不對勁。

“抱歉這麽晚回來,”秦淺道,“今天忙了一點。”

“回來的時間剛剛好,牛肉正好燉爛。”她笑,“你有多忙,我最清楚不過。今天看了關於新分店的反饋,評價很不錯。”

“情理之中,付出總得有回報,”秦淺淡然道,“獨立設計師品牌並不好做,麵對的也是小眾,我們是在和Alexander McQueen,Stella McCartney等類似的品牌在競爭,可他們背後是Gucci集團,我們並無後台,要和他們一爭高下,隻得加倍努力。”

“你已經做得很好,”天真歎息,“你知道我讀書的時候,隻在outlet買過你的牌子,因為新品的價碼我負擔不了。”

“謝謝,”秦淺唇角微微勾起,“你可以去找Thomas,以後就可以免費穿任何新品。”

“不過,其實你並不很適合我們的風格。”他又補充道。

“那你覺得我適合什麽樣的?”天真揚眉。

秦淺遲疑了一下,眼裏有股隱忍的笑意:“Pink?”

天真愕然抽氣:“坦白說,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穿過任何粉紅色係的東西。”

在她看來,那是俗氣又愚蠢的顏色。

“你知不知道,以你現在的表情,再在頭上綁個蝴蝶結,效果實在極佳。”他語氣平靜,可目光閃爍。

“你在戲弄我。”天真總算覺悟,憤然指責。

“怎麽會,我是專業人士,”他淡然否認,麵不改色,“那是很公主的顏色不是嗎,隻不過你每次都像個落難公主。”

天真先是被逗笑,隨即眸光慢慢黯了下去,他說的沒錯。

“我開了手機,”她輕輕開口,“他有找我。”

不知道為何,秦淺有讓她傾訴的衝動。

“哦,是嗎?也許他還愛著你。”他微微一笑,“那你呢?”

天真抿唇:“我是個沒有血性的人,下不定決心恨什麽人一輩子。”

“這很好。”秦淺看著她。

“好什麽?”她問。

“你知道嗎,天真,”他的眼神平靜如水,“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就像拉橡皮筋,疼的總是不肯鬆手的那個人,如果能願意放開,就很好。”

天真怔怔地望著他,忽然覺得心裏輕鬆了很多。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說,看著他清俊的臉龐。

怎麽會有這樣的男人,沉默的時候叫人不敢靠近,微笑的時候卻眼神清澈溫暖,並無廢話,一出口總是睿智犀利。

她忍不住想,要怎樣的生活曆練才能打造出這樣內斂精明的人,而他又經過一段什麽樣的感情,才會有這樣深刻清楚的領悟。

——她的眼睛,就像那裏的地中海藍。

她想起那天他談及他的妻子,聲音低沉,目光柔和。

莫名地,對於那個女子,她竟有些好奇還有……些微嫉妒。

“碗一定得我來洗了,要不無以回報。”吃完飯,秦淺道,幫著她收拾餐具。

“你確定?”天真笑,“君子遠庖廚。”

“嗬,我不是君子,”他從容回應,“我比君子優秀。”

天真被他的說辭雷倒了。

“看,我都不用洗碗機,以示誠心。”他道,利落地卷起襯衫袖口。

“多此一舉。”天真哭笑不得,這個人的幽默方式怎麽也與眾不同。

她站在一旁,接過他遞來的餐具,一一擦幹。

玻璃杯上閃過一絲光亮,她抬起頭,望向他耳際那抹幽藍:“我以前總覺得男人戴耳釘有些gay,可你卻是越顯硬朗。”

“是嗎?”秦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的耳釘很漂亮,也很特別。”

“謝謝。”他的語氣突然有些冷淡。

天真微有疑惑,卻也沒有多問,隻是舉著手中的杯子:“你拿下來的還得你放上去,我夠不著。”

他身子探了過來,接過她手中的杯子,放在櫥櫃最上層的架子上。

天真盯著他寬闊的胸膛,耳根微燙,彼此離得這樣近,她完全可以聞到他身上清新的氣息,苦橙葉,柑橘,迷迭香……她的呼吸一亂。

抬起頭,卻撞見他的眼神,漆黑的眸,明亮清澈。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隻有水流的聲音,輕輕衝擊著水池。

“天真,”他輕聲喚她,“怎麽了?如果傷口疼,不要站著,先去休息。”

他蹙著眉,似乎是在為她異常的沉默而擔憂,平淡的語氣裏,也隱含著掛慮。

心中暖流緩緩湧動,刹那間,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仿佛著魔一樣,她忽然踮起腳,吻上他緊抿的唇角。

秦淺頓時鎮住。

而這樣的一個動作,讓天真自己都驚呆了。

幾乎是同時的,一股羞恥的感覺湧上心頭——她一定是中邪了!天真慌亂地想,她怎麽可能昨天還為著和陳勖的過去傷心難過,今天又吻了另一個男人!

下意識地,她落荒而逃,完全忘記了自己腳上有傷,尖銳的疼痛傳來,她狼狽地摔在地上。

“小心!”秦淺已經跟了出來,蹲下檢查她的情況。

“沒事,沒事……”天真語無倫次,心神俱亂地往後退縮,根本不敢看向他此刻的表情。

“天真。”他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繼續逃避。

“對不起。”她低著頭,呐呐道,卻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他似是歎了口氣。

“沒關係,我明白,”輕淡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天真,你還是個孩子,一個人在異國待了這麽久,覺得寂寞,所以才會這樣,而且,這陣子你情緒不好。”

天真驀地抬起頭,望著那雙始終冷靜清澈的黑眸,覺得心中有無數言語,偏偏喉嚨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真的,是因為這樣……才吻他的嗎?

天真躺到**準備睡覺的時候,秦淺仍在燈下工作,襯衫袖口卷起,表情沉靜專注。

她凝視他線條分明的側臉,良久不曾收回視線。

“天真,”他並未看向她,卻似身後也長了眼睛,淡淡開口道,“你不睡覺,看我做什麽?”

“你一直都這麽理智嗎?”她問。

“不是。”他答,依舊沒有抬頭。

“你知道,有時男人的理智對女人而言是種侮辱。”天真不依不饒。

“我曾經因為不理智犯過錯。”他答,終於看向她。

“我不可以問那是什麽錯,對嗎?”她又問。

“對,你不可以。”他語氣平靜。

“好吧,”天真悶悶地答,蜷進被窩,“那麽,晚安。”

“晚安。”他輕聲道,鏡片微閃,遮住了他的眼神。

天真卻睡不著。

她想,她猜不透這個男人,他就是有那種本事,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讓人覺得他是對的,無從反駁。

忽然間胸口就覺得憋得慌,有些難受,好似幼年遇著不順心的事情,或者受了什麽委屈,對著枕頭墊子一頓狂捶,可之後發現枕頭仍是枕頭,墊子仍是墊子,完全對她的反應無動於衷。

秦淺就是那個枕頭。

這一夜她並未抱著“枕頭”睡,說不清是生自己的氣還是因為什麽別的不大痛快。

秦淺上床的時候她其實還醒著,隻是閉著眼裝睡,感覺他好像打量了她一下,仿佛歎了一聲氣。

天真心想,他歎什麽氣?不過就是覺得她是個別扭難纏的小孩子。

算了,隨便他,反正她已是錯誤鑄成,回頭也來不及。

也就是一個吻而已,她安慰自己。

半夜睡得昏沉之間,竟看見了母親。她依舊是當日的模樣,黑色套裝,隻是眼神卻不再嚴肅幹練,反而含著淚花。

她不停地說,對不起,天真,原諒我。

看著她漸漸後退,天真伸出手,喃喃道,媽媽,不要離開。

請你不要離開,我終於懂得,很多感情無所謂原不原諒,我隻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母親依舊是遠去,她急得掉下淚來。

“天真,天真……”有人拍她的臉,語氣擔憂。

她睜開眼,淚水蒙矓了視線,仍不斷滑落臉頰。

“怎麽了?”秦淺問。

“我夢見了媽媽。”她吸著鼻子答,語氣可憐兮兮的。

“那隻是個夢。”他說,語氣溫和。

“所以我知道她不會再回來。”天真委屈地答,湊在他懷裏,覺得心裏難過。

“你要學會堅強,你已經長大。”他說。

“可是你今天還說我是小孩子。”她反駁道,索性將心中的鬱結都翻了出來,“你不讓我吻你。”

“你吻到了。”秦淺的語氣中充滿無奈。

“你無動於衷。”她有些無理取鬧地控訴。

“天真,你隻是需要人安慰,”他平靜地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麽,我不能乘人之危。”

“那你覺得我應該要什麽?”她抬起頭問,感覺額上傳來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眼睫。

“問你自己,天真。”他並未替她解答。

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解決我們的內心。

“我時常覺得即使在陽光下,我的周圍也是一片陰暗。”

“你需要一個人,把你帶到真正明亮溫暖的地方。”秦淺沒有出聲,半晌,才輕聲開口。

“其實現在靠著你,我已經覺得很溫暖。”天真閉著眼,感受他胸口傳來的熱度,誠實地說,“這是否隻是一時的錯覺?”

“也許,”他答,“我不會是你的陽光,天真,我的世界也不夠明亮。”

他隻是,比她更能忍受,也更習慣黑暗。

“因為你去世的妻子嗎?”她直截了當地問。

他不語,任夜色遮掩他唇邊苦澀的笑意,她口中的猜測,並不是唯一的症結,隻是他沒必要讓她知道。

清晨醒來,天真看見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容顏。

熟悉是因為已經認識了不短的日子,陌生是因為從未這樣近地看他。

硬朗分明的線條,因為睡眼而顯得柔和。

他似有所覺,緩緩睜開眼來。

天真才知男人剛醒的那刻也可以這樣慵懶動人。

“早。”她說。

“早。”他坐起身,然後下床。

“天晴了。”他拉開窗簾,陽光瀉了進來,灑在肌膚上,微微炙燙。

天真覺得有些疼痛,那樣的感覺一直蔓延到心口,她攏住薄被,想退回到安全的領域。

被角卻被秦淺按住,他靜靜凝視她的眼:“我記得那天你在店裏說,你討厭早晨的陽光。”

“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是吸血鬼,”天真笑,臉色有些蒼白,“早上陽光照過來的時候,我會被燒成灰燼。”

“是嗎?”他出聲,在她身旁坐下來,“你知道,有些吸血鬼不怕陽光,因為他們戴一些飾物,會給他們特殊的力量。”

“可是我沒有。”天真答,嘴邊開始浮現輕淡的笑意。

“我有。”他拉開床頭櫃裏的抽屜,找到一個盒子,打開,裏麵是一根手鏈,樣式很簡單,並無特別。

“黑曜石的,可以吸走你身上壞的運氣,也可以讓你不怕早上的陽光。”他說,給她戴上。

“哪裏來的?”天真撫摸上麵圓潤冰冷的石頭。

“我妻子是做珠寶設計的……”

天真打算摘下來,他卻製止了她:“我還沒說完,天真,這個手鏈是我一時興起跟著她學做的,我實在沒有那方麵的天賦,所以手工拙劣,模樣平凡。”

天真心頭一鬆,嘴角輕揚:“嗬,見不得人的失敗作品才送給我,你也算夠意思。”

他從容應對她的抱怨:“你知道,除了Sean,我已經很久沒有送人禮物。”

“因為在你眼裏,我同他一樣是缺乏母愛的落魄小孩子。”天真答。

他淡淡一笑,算是默認。

“秦先生,有一位中國男士要找Jean,”前台小姐接通秦淺的電話,匯報道,“我告訴他Jean請假沒有上班,他又說他想找你。”

“請他上來。”秦淺淡淡開口。

兩分鍾後,陳勖走進他的辦公室。

“陳先生有何貴幹?”秦淺看著眼前相貌英俊卻麵無表情的年輕男人。

“我想找天真。”陳勖開門見山地答。

“她確實請了病假,這幾天不用上班。”秦淺道,語氣平靜。

陳勖眉間一蹙:“我想貴公司應該有員工資料,我能否知道她的住址。”

“你就算知道了,也找不到她。”秦淺微微一笑。

“什麽意思?”陳勖聲音轉冷。

“她就在樓上,我的住處。”秦淺看著他緩緩開口,依舊是風輕雲淡的表情。

陳勖怔一下,看向坐在對麵的秦淺,這個年長他近十年的男人,始終從容鎮定,可說起話來,卻有種殺人不見血的鋒利。

可他陳勖,也從來都不是會輕易退縮的人。

於是他輕聲一笑:“秦先生果然是個體恤員工的好老板,天真向來嬌氣迷糊,承蒙您照顧,勞您費心了。”

“不客氣。”秦淺淡然道。

“那我可否見她一麵?”陳勖問。

“這是你們的自由,”秦淺道,“她同意就好。”

語畢,他打開免提功能,撥通電話。

“喂?”輕柔的聲音自那邊傳來。

“天真,陳勖過來了,想見你。”秦淺對著電話緩緩道。

那邊沉默了半晌,才有猶豫的聲音慢吞吞地飄出來:“我不要見他,你幫我編個借口可好?”

秦淺瞥了一眼陳勖,後者臉色忽然陰沉。

“我不喜歡說謊,天真,”他道,“不管你怕見到他,還是不想,你都得坦白地有個交代。”

天真又遲疑良久。

“我不知道,”她幽幽開口,“我見到他會不開心,我也不知道和他說些什麽……總之我還沒準備好和他再見麵。”

“好吧,我告訴他。”秦淺和她道別,掛斷電話。

“你都聽見了。”他說,望著麵色有些蒼白的陳勖。

“我會等到她‘準備好’,”陳勖冷聲道,銳利的黑眸盯著他,“秦先生,若你真心要當她的英雄,還請一直盡職。天真很沒有安全感,你若無心,便不要讓她太過依賴,否則害人且不利己。”

“陳先生多慮了,”秦淺微笑,“你能說這番話,一定對過去反思良多,覺悟深刻。”

陳勖沉下臉:“秦先生這般精明厲害的人物,讓天真遇見,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秦淺嘴角輕扯,並未言語,看著陳勖離開的背影,他良久未動,若有所思。

自接到秦淺的電話後天真一直失魂落魄,心裏有些難受。

在感情上她一直表現不佳,曾經夢裏也是百轉千回,難以釋懷,一心要知道答案,如今真相大白,她反而不知如何收場,隻得落荒而逃。

多滑稽,曾經海誓山盟,非君不嫁,到頭來竟如此狼狽。

彼時讀莫洛亞在《追憶似水年華》裏寫的序,說,他們本想執著地眷戀一個人,一位友人,某些信念;遺忘是從冥冥之中慢慢騰升,淹沒他們最美麗最寶貴的記憶。總有一天,那個原來愛過,痛苦過,參與過一場革命的人,什麽也不會留下——天真不信……感情怎會如雁去了無痕?更何況,大雁尚會北歸。如今才知,若時光已將種種甜蜜釀成不堪,人類不如刻意去遺忘。其實不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很多時候是相見易,別時難。

隻是,要怎樣才能在遇見一個心儀的人時,去理智地控製好情緒,將種種因素甚至未來都權衡清楚再投入?

我們終是凡人。

因為年輕,便愛得單純脆弱,所以無法承受那些黑暗與險惡。

窩在沙發裏,她想起秦淺說,誰都沒有錯,沒有誰能真正對得起從前的自己,你要原諒那時候的天真。

為什麽他總是能那麽準確地看穿她的內心,給她最大的震撼?難道,真的是因為她還年輕,看到的、經曆的都沒有他那麽多?

電話又響。

“喂。”她接起。

“段天真?怎麽會是你?”那邊沉默半晌,傳來一道驚訝的稚嫩男聲。

“Sean?”天真反應過來,“進步了啊,去了中國開始講中文。”

“你怎麽會在我家?”小鬼窮追不舍。

“呃,”天真覺得說實話不妥,於是撒了個小謊,“我來幫你爸整理些東西,你找他?”

“嗯,我以為這個時間他已經在家了,”Sean答,又馬上開口,“不過找你也行,‘不及汪倫送我情’的上句是什麽?”

“桃花潭水深千尺啊,這麽簡單的問題,”天真答,以他對自己說過的話來反駁,“難道你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樣東西叫網絡嗎?還有樣東西叫google嗎?你回到電腦麵前,打上‘不及汪倫送我情’就好了。”

“我在外麵沒有電腦!”Sean不滿地抗議,“手機可以上網,可是我這是英文機沒刷中文,根本打不了漢字!”

“活該,”天真幸災樂禍地逗他,“不就是句詩,至於這麽激動嗎?還專門打個國際長途來問。”

“可是我剛剛回答了人家,上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Sean懊惱道,“怪不得梁佩佩氣跑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及汪倫送我情?”天真駭然大笑,差點透不過氣來,“小子,你斷背啊?”

“笑你個鬼,斷你個頭,你還lesbian呢,”Sean憤然開火,“你不要汙蔑我,我喜歡女人。”

“拜托,你十歲都未滿。”天真仍是止不住笑意。

“男的都是年輕的時候喜歡女人,老了就喜歡女孩。”Sean一本正經地答。

“那那個梁佩佩是怎麽回事?”天真繼續挑釁。

“你管不著,”Sean哼了一聲,“我寂寞,找個人做伴不行啊。”

“哎,小子,姐姐奉勸你一句,”天真笑著誆他,“中國女孩子不好追,你別拿泡小洋妞那一套,以為長得帥就了不起了,趕快去背唐詩三百首。”

“懶得理你,bye!”小鬼極不爽地掛斷。

天真掛斷電話,想起他那驚人之句,還是忍不住想笑。

“以為你多少會有些煩惱,想不到這麽開心。”身後有聲音緩緩響起。

天真轉首,看見秦淺已經回來。

“Sean實在是個活寶。”她笑。

“你跟他自稱姐姐,豈不是得叫我叔叔。”秦淺道,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

天真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實在太喜歡他了。”

於是她把Sean出的洋相講給他聽,他也是忍俊不禁。

“丟人丟到中國去了。”他無可奈何地笑。

“隻要不帶個女朋友回來就好。”天真歎息。

“嗯,”秦淺應聲,轉頭看著她,目光溫和,“沒事了?”

天真一怔,然後才知他是問她的狀況,於是點頭一笑:“沒事了。”

“不過,他有沒有對你說什麽?”她問。

“沒有。”秦淺答,聲音輕淡。

十天後天真重新上班,好在傷得不深,已經結疤,不過還是得暫時穿軟底的鞋子。天真在帆布鞋裏加了一層墊子,配著褲裝打扮還算適宜,隻是不穿高跟鞋,始終感覺低人一等。

讀書時看人穿高跟鞋總覺得太成熟,現在才知其魅力,挺胸翹臀全在那幾厘米上,一旦穿了就脫不下來,仿佛從前青澀時光,過去了就無從找回。

大家見到她都是熱心慰問,言語間並無異色,想來秦淺保密工作做得不錯,隻除了Thomas朝她意味深長地笑。

天真在心裏歎氣,你笑也是白笑,秦某人豈是等閑人物,我輩哪有能力輕易拿下?

但想起秦淺這段時間對她的關照,她胸口依舊湧上一股暖意。

卻見自己座位隔壁站起一個漂亮女子來,棕發棕眼,應該是英國本地人。

“你好,我是Rita,新來的助理。”她自我介紹,伸出手來。

天真笑著與她握手,眼神遲疑。

“天真,過來一下。”卻是秦淺在喚她。

天真走進他的辦公室,帶上門坐下。

他今天穿一件淺灰色襯衫,襯得原本就線條分明的臉龐越發地幹淨斯文。

“我找了一名新助理,”他開門見山地說,“Rita會接手你原來的工作。”

天真點頭,神色平靜地聽著。

“你不擔心自己的去向?”秦淺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難不成你還能把我賣了?”天真狡黠一笑,“更何況連日來你盡心盡力地照顧我,若不連本帶利地從我身上賺回去,豈不太虧?”

“是啊,既然已經墊了本錢,就算風險再高也得咬牙投資,否則不甘心,”秦淺一本正經地接著她的玩笑,語氣溫和,“調你去跟Thomas可好?”

Thomas是設計部總監,但也負責品牌營銷,天真對於設計毫無概念,秦淺的意思自然是安排她做後者。

“考慮一下,晚點再給我結果。”秦淺看著她。

“不用考慮,我同意,”天真笑,“更何況,你都已把我的繼任找來。”

“兩份工作都很辛苦,但助理的位置並不能完全發揮你的才能。”以為她誤會自己先斷她後路,秦淺解釋道。

“我明白,我是開玩笑的。”天真笑容燦爛,“我生日那天你就說過,會向我要報酬,我早有準備。”

那些工作,可能會很辛苦,那天他說。

她的回答是,沒關係,食人俸祿,忠人之事,我隨時恭候。

天真向來是個隨遇而安的人,適應能力很好,但之所以如此輕鬆地答應,是因為她相信他替她做的選擇是對的。

那一種信任,自心底深處油然而生,如呼吸一般地自然。

可剛才那一瞬,她為什麽會有些猶豫呢?

如果跟著Thomas,從此就沒法一直站在他身旁了,沒法有那麽多機會,看著他那些或談笑風生,或沉默專注的從容姿態。

驀然覺悟這一點,她看著秦淺,目光有些凝滯。

“怎麽了?”他問。

她慌忙搖頭。

“如果沒什麽事,我先出去了,把工作和Rita交接一下。”她說,站起身,卻沒再看向他。

“等等,”他喊住她有些倉促的腳步,“Marketing方麵你尚是新人,也沒有什麽人脈,跟在Thomas身旁多看多學就好,對外你的身份還是我的助理,這樣別人會更看重你一些,等到差不多了再正式調職。”

“好。”天真點頭。

就這樣,天真搬到三樓營銷策劃部,重新做起一份新工作。也漸漸發現,秦淺說得沒錯,比起之前做助理時種種繁雜瑣事,雖然營銷公關類也需事無巨細都要顧全,但對她而言有趣了許多,無論是接觸的人,還是參與的活動,都讓她受益匪淺,大長眼界。

Thomas雖然平日和藹可親,但真正工作起來卻是狂人,即使他有心照顧,但天真也覺得忙碌辛苦,才知秦淺的當初提醒十分正確。

漸漸地也和秦淺見麵的次數少了很多,天真以前跟著他,知道他常要外出,而季節轉冷,春夏設計卻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偶爾去設計部,看見同事們都在伏案辛勞,她有意無意地望向那個熟悉的辦公室,卻經常看見是關著的門,落地玻璃後的房間裏空無一人。

午間休息的時候,她獨自握著一杯水站在走廊看落地窗外的景色,這是她這段日子來形成的習慣。

流雲在蔚藍的天空上悄然浮動。

她還記得第一次從飛機上下來,踏上這片領土的時候,第一印象就是一望無垠的藍天,那樣清澈,仿佛整顆心都因此悄然淡定。

陌生的人穿行其間,各行其是。

然後她看見玻璃反射的那雙眼睛,她自己的眼睛,裏麵一片荒蕪。

人生最痛苦的是什麽?

——就是該笑的時候沒有快樂,該哭泣的時候沒有眼淚,該相信的時候沒有諾言。

“晚上的聚會你會去?”

“去,我先休息一下。”

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天真轉過身,秦淺正和Thomas迎麵走過來。他手臂上搭著大衣,清朗的眉目間微有倦色,然而神情依舊沉靜淡定。

“你回來了,”她微笑,握著水杯的指尖卻不由用力,“聽說蘇格蘭下了很大的雪。”

“嗯,”秦淺點頭,淡淡一笑,“所以飛機晚點了。”

Thomas瞅了一眼他們,似笑非笑。

天真忽然有些窘迫。

“最近工作如何,一切都順利?”秦淺又問,“如果覺得辛苦,和Thomas講。”

“都很好,你放心。”天真頂住Thomas曖昧的目光快速出聲。

“我怎麽會不放心,”秦淺看著她,眼神平靜,聲音卻低沉柔和,“晚上聚會見。”

當晚聚會是某著名時尚雜誌為慶祝其創刊二十周年舉行,受邀捧場的大人物隨處可見,閃光燈下人頭攢動,天真跟著Thomas步上台階,穿過長廊,不時停下來與人打招呼。

微笑,握手,寒暄,遞名片,諸如此類,記不清重複了多少遍。

“來了?”熟悉而淡定的聲音響起。

天真抬起頭,水晶燈下,那一個人站在那裏,長身玉立,光影在他俊朗的臉龐上交錯,那一瞬間,仿佛千萬年時光匆匆而過。

她心中暗惱——段天真,你是中什麽邪了?

秦淺看著高挑許多的天真,視線落在她足間,眉頭頓時一動:“也不怕傷口疼。”

天真笑:“Thomas替我挑的Jimmy Choo,很美吧,我就當自己是人魚公主,步步痛心,但值得。”

“可惜她不肯換上你新設計的那件晚禮服,Y形皺褶,女人沙漏線銷魂無比,”Thomas遺憾地抱怨,“原本想讓她做個免費模特。”

“那不適合她。”目光掃過天真有些窘迫的神情,秦淺淡淡道開口。

“嗬,哪裏不適合?”Thomas眉開眼笑,“是顏色不適合,還是大露背設計不適合?”

秦淺不語,天真臉上卻更燙了些。

會場所在的這幢哥特式建築物,已有幾百年的曆史。英國這樣的古老建築實在太多,許多大型的樓屋如今經常被租用成活動場地。

趁酒會開始,人群散開之際,天真躲進角落裏,望著牆上的壁畫思緒神遊,得到短暫的休息。

“有些詭異是不是?”有人在她旁邊緩緩出聲,“Dior的毒藥香水廣告就是從19世紀哥特式圖案中獲取的靈感。”

“是嗎?”天真望著眼前的男人,微微一笑,“我不喜歡毒藥的氣味。”

他亞麻色的頭發,灰綠色的眸,說話有些愛爾蘭口音,是個有魅力的男人。

“哦,”他笑,“我喜歡你的香水味。”

“事實上,我沒用任何香水。”天真道,他言語裏的恭維實在太過明顯。

“真的?”男人訝然挑眉,笑容迷人,“據說,不用香水的女人沒有未來。”

“那是否用不同的香水就會有不同的未來?”天真眨眼。

“你很有意思,”男人朗聲而笑,伸出手來,“John Powell,小小編輯。”

能在這裏出現的編輯,想必也小不到哪裏去。

“Jean Tuen,小小助理。”她回答,同他握手。

“可否請你——”目光停在走至他們跟前的男人身上,John的聲音凝滯。

“您好,John,”秦淺朝他打聲招呼,姿態自然地拉住天真的手腕,“人太多,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舞伴了。”

天真怔忡,尚未反應過來,已被他拉入舞池。

“如果不會跳,跟著我慢慢來。”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秦淺的手已放在她腰際。

天真有點暈眩……這是什麽狀況。

“你認識他?”她小心翼翼地跟著他的舞步。

“嗯,點頭之交。”他答,似乎並不想對此多談。

他身上那股的好聞的氣息又開始迷惑她,天真有點想問他怎麽會突然邀舞——呃,其實是強行逼她陪舞。

“專心點,別人在看呢,”他淡然出聲,“這樣跳一曲,很多人便認識你了,省得一一介紹。”

他的回答,解釋了她心中疑問。

“喔。”天真輕聲開口,心中有些悵然。

一曲完畢,他看著她微微一笑:“跳得不錯。”

天真沒有說話,卻發現彼此還是保持著相擁的姿勢。

“結束了。”她低聲說。

秦淺似乎怔了一下,隨即放開手,不露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

曲終人散,天真走到吧台邊要了一杯蘇打水,才發現自己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

猶自失神,被鈴聲驚醒。

她望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遲疑了一下,仍是接了。

“喂。”她語氣平和。

“天真,”陳勖在那頭喚她,“剛才送Lyla參加聚會,在車裏正好看到你進去……最近可好?”

“哦,挺好,”天真淡淡地答,“調到營銷策劃部了。”

“是嗎?”陳勖似乎有些訝然,隨即意味深長地一笑,“看來秦淺倒是記住了我說的話。”

“你對他說了什麽?”幾乎是他話音剛落,天真就追問。

“他沒告訴你?也是,像他的性格,”陳勖道,“我跟他說,若他真心要當你的英雄,還請一直盡職,你很沒有安全感,他若無心,便不要讓你太過依賴,否則害人且不利己。”

“陳勖,你實在多管閑事。”天真切齒,憤然道。

“這麽激動?”電話那頭的聲音忽而轉冷,“天真,我真的是在多管閑事嗎?”

天真掛斷電話,心中鬱結煩悶。

“怎麽,心情欠佳?”居然又是John出現在她麵前,他要了一杯紅酒遞給她,“試試,會覺得舒服一些。”

天真不語接過,心中思緒翻湧,不知不覺竟喝了大半杯。

原來秦淺將她從身邊調開,其實另有原因。如果不是她此刻所猜測的那樣,那天她問他陳勖是否對他說了什麽,他又何必否認?

他究竟是怎樣看待她的?一定認為再把她留在身邊,將來他會覺得諸多困擾吧?

她想起她那個沒有分寸的吻,想起他那刻震驚的眼神,心中又悔又痛——她怎會因為他給予的那些瑣碎溫暖,就認為他是可以親近的,認為彼此之間有一種隻有他們才明白的默契?

依稀記得又喝了半杯,她覺得腦中發熱,連John殷切的問候聽起來也讓她煩躁萬分。

“天真。”熟悉的聲音響起,她也看見此刻最不想見的人。

他又一次帶著她離開,卻是將她拉至人煙稀少的花園。

“你幹什麽?”她無力地問。

“John是圈內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他道,表情隱隱有些責難,“你跟他一起喝酒……女孩子要把自己的名聲搞壞很容易。”

“我要怎樣是我自己的事情。”天真冷冷道。

“你怎麽了?”秦淺皺眉,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為什麽撒謊?”天真抬起頭,清澈的眸望著他,“為什麽騙我陳勖和你什麽都沒說?是因為他的話,你才把我調開的嗎?”

黑眸盯住她水氣漸生的眼眸,秦淺抿唇不語。

“你不必這樣的,”天真低下頭,忍住眼中的酸熱,“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你成熟冷靜,事事理智從容……但我希望什麽都弄得明明白白。”

“天真——”他出聲喚她,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知道我從來都說不過你,”她急促開口,“你不要說話,聽我說完。”

“好,你說。”他望著她低垂的小臉,輕聲道。

“你說過,你的世界也不夠明亮……那種感覺我了解,可你能否牽著我的手,帶我走一段?”她的聲音低柔且堅定,在夜色中響起,而遠處的燈火,似乎忽然就暗淡了下去。

“就算前麵的路依然黑暗,可我原本就習慣了黑暗,而且你已經讓我明白,最壞的那些都已過去……我並不需要你的承諾,隻是請你讓我相信,這世上仍還有值得我喜歡的人。”

她緩緩伸出手,終於觸碰到他冷峻的眉眼,線條分明的臉頰。

而他神情震動,目光深沉。

“該說的我都說了,”她微微一笑,眼中淚花閃爍,“對不起。”

她轉身。

一步、兩步……她聽得見自己離開的腳步聲,因為它們一下又一下,都踩在她的心裏。

有誰的腳步聲更快了些,趕上了她的。

左手忽然一暖,被人緊緊握住,那溫暖有力的勁道,緊得她手指泛疼。

“走吧。”他說,聲音異常低柔,牽著她,並肩而行。

難以抑製的淚水在那一刻湧上眼眶,而天真聽見他低聲道:“帶你一起走可以,隻是不能那麽愛哭,勝之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