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多年,我忘記如何真心地笑。直到你出現,我才知道,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他給我一個溫暖的懷抱,告訴我,那些都不是我的錯。我在這裏,你說。原來,你在這裏。

終是有了酒意,天真先回到秦淺車裏休息。等到他回來,她已經睡著,放平了座椅,嬌小的身子蜷在一側,不知道是因為酒氣還是空調的溫度,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很是可愛。

秦淺輕輕帶上門,並沒有發動車子,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他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情景,是他漫不經心地抬首一瞥,望見窗外飛揚的雨幕裏,她獨自仰望牆上的巨幅海報,表情沉靜,寂寥的身影透著淡淡哀傷,許多人來來往往,從她旁邊匆匆而過,而她仿佛一道沉寂的風景。

——你說過,你的世界也不夠明亮……那種感覺我了解,可你能否牽著我的手,帶我走一段?

腦海中浮現她剛才的話語,他望著自己的雙手,還有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黑眸深沉晦暗。

她了解……她對他又了解多少?

而為何對著這張單純明淨的臉,那些冷漠拒絕的話語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思緒紛亂之際,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小心觸碰她的柔軟的發,她細膩的肌膚……她睫毛動了一下,小臉轉了過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動。

車子發動的聲音還是驚醒了她,她茫然地睜開眼,緩緩坐起身來,然後望著身旁的秦淺:“你回來了?”

“嗯。”他淡淡地答,語氣溫和。

“要不要喝水?”他說,目光仍望著前方的路麵,“自己拿,可能有點涼。”

“沒關係。”她從車載冰箱裏取了出一瓶水,開了瓶蓋,喝了一大口,身體頓時舒暢很多。

他伸出手來,天真想也沒想就把瓶子遞給他,看見他仰首喝水,才發現這個動作有多親密。

“呃……我最近好像有點感冒。”她接回水瓶蓋上,呐呐開口。

“那次有沒有感冒?”他問。

“什麽那次?”她望著他,一臉困惑。

秦淺不語,嘴角卻泛起一絲可疑的弧度。

天真的臉忽然就紅了。

什麽嘛……“那次”她隻不過蜻蜓點水而已,就算感冒了也不會傳染啊。

“天真。”他忽然開口喚她。

路燈的光亮一下又一下地閃過,他的臉龐忽明忽暗,有一種令人屏息的迷人。

“我從沒想過要愛上你。”他說,低沉的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情緒。

“我知道,”天真語氣平靜,“你還……並沒有愛上我。”

秦淺沉默,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

隻不過一個字的轉變,足以讓他清楚窺見她內心的渴望和不安。

她是個聰慧女子,也因為受過傷越發敏感,所以即便走到如今這種地步,也給彼此留了後路。

所以她隻要求他帶她走一段,並非一生,而是一段路。

所以他並不打算問她,是否對他有愛的感覺。

但他忍不住想,如果她遲疑,他會是什麽心情?

“天真。”他又喚她,聲音輕淡。

“嗯?”她仰起頭,臉上有著若無其事的微笑。

“沒什麽,”他瞥了她一眼,緩緩開口,“隻是覺得你的名字念起來很好聽。”

“哦,是我爸起的,”她回答,“他是大學中文係教授。”

“想必是位風雅人物。”秦淺道。

“嗯,”天真聲音微窒,輕聲道,“有很多女生寫情書給他,文筆各有千秋,都好得不得了,後來他和其中一位結婚。”

秦淺沉默了一下,隨即淡笑:“你偷看別人情書,此舉乃小人行徑,知不知道一般人最討厭自己表白的情書被第三者看去。”

天真的注意力被轉移,抗議道:“莫非你有此類慘痛的經曆?”

“寫情書做什麽,直接開口不是更痛快。”他回答。

“要是當麵被拒絕,很是丟臉。”天真反駁。

“沒有十足把握,便不要開口。”他說。

天真半晌沒有說話。

“怎麽了?”秦淺疑惑地瞅了她一眼。

“我今天跟你表白時半分把握都沒有。”天真誠實地交代,不由歎了口氣。

“前麵有家便利店,要不要停下來?”他突然問。

“要買什麽東西嗎?”天真不解。

“我覺得你可以去買張彩票。”他說,語氣平靜,眼裏卻隱隱有笑意。

天真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嘲笑她。

“你這人……”她氣惱地瞪了他一眼。

“到了。”秦淺開口。

車停在天真的公寓樓前,她解開安全帶,再抬起頭,卻撞見他的目光,清澈銳利。

她忽然覺得呼吸不暢。

“我走了,你小心開車。”她輕聲叮囑,拿起自己的手袋。

“嗯。”他淡淡地答,望著她泛紅的耳根。

天真不敢抬眼再看他,匆忙下了車,步伐急了一些,便立刻遭到腳上那雙Jimmy Choo的背叛。

“Damn it!”她低咒,差點扭傷,而身後卻傳來一聲歎息。

她臉頰頓時燒燙,緩緩轉過身去,秦淺從車窗裏望著她,臉上有隱忍的笑意,月色無聲,灑落在他俊朗的眉眼。

她想起初次相見,他於人群中靜坐,表情孤冷,而現在,他卻在看著她笑。

他的笑容總是風輕雲淡,卻總讓她覺得溫暖。

英文詩裏說,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你微微笑著,並未言語。但我覺得,為此我已等待很久。

“我會做很好喝的奶茶,”她又往回走,直到站在他麵前,看見他沉靜如水的眼眸,“你有沒有興趣喝一杯?”

“小小陋室,見笑了。”天真開門,接過他手中的大衣,與她的外套一起掛在牆上的木製掛鉤上。

秦淺掃了一眼這個studio,粉紫色的牆麵,大紅色的沙發上擺著兩個淺金色的抱枕,房頂射燈光照柔和,雪白的大床,被角有很漂亮的絲繡花紋。乳白大理石的吧台圍著開放式廚房,一切簡單明了。

“小而精致,很溫暖的家。”他說。

“謝謝,總算過關。”聽到這樣的評價,天真故意做了個抹汗的動作。

“你坐,我泡茶。”天真洗了手,燒水,打開櫥櫃。

瞅見那些瓶瓶罐罐,秦淺麵露驚訝之色:“你這是在開私人茶室?”

“一些常見的都有,”天真笑,“神農嚐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茶可清心脫俗,養顏長壽,不過你也知道,中國超市的茶葉實在不敢恭維,我是跟我爸養成的習慣,嗜茶如命,自己帶的都喝光了,這些都是托朋友捎來。”

“那我可不可以不喝奶茶?”秦淺輕歎,“這一種我已喝了好多年,不妨下次再試。”

“那你要試哪種?”天真問。

“沒喝過的吧,”秦淺道,視線掃過那些茶名,“六安瓜片。”

“江南地暖故獨宜茶,大江以北則稱六安,”天真取下茶葉,巧笑倩兮,“好眼光啊,這可是周總理的愛,而我這茶也是特級哦。”

“還有什麽你不知道的?”秦淺忍不住微笑,看著她拿出茶具。

“怎麽,是不是開始發現我的魅力了?”天真調皮地眨眼。

秦淺但笑不語。

“滾水衝泡會讓茶葉受損,味道苦澀,所以要涼一涼水溫。”她解釋道,拿起水壺,動作輕柔。

霧氣升騰,氤氳了她的側臉,讓此刻的她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動人,秦淺的眼神忽然變得朦朧。

“好了。”她將茶杯遞給他。

秦淺接過,她溫暖的指尖觸上了他的,淡淡的香氣彌漫在房間裏。

“這裏夜景不錯。”秦淺握杯望著窗外,不遠處的金融城高樓聳立,燈火璀璨。

“可是城市的夜景總是越看越寂寞。”天真感觸地歎息。

幹淨光亮的玻璃上,是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你知道什麽叫‘孤獨是可恥的’”?她開口問。

“什麽?”

“就是說像你這樣的男人,如果孤獨著,連上帝都覺得自己可恥。”天真仰首望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輕輕一笑。

“於是上帝派你來了,但之後他想一想,還是覺得自己可恥。”秦淺回答。

天真愣住,隨即瞪他:“你總是罵人不帶髒字。”

“可是我已經來了。”她氣得牙癢。

“所以我跟上帝說,既來之,則安之,隨她吧。”秦淺語氣輕淡,嘴角卻泄露一絲笑意。

他轉身凝視她,目光柔和。

“我想吻你。”天真誠實地開口。

“好。”他說。

天真向他靠近一步。

“可是,我不喜歡總是女人主動。”他又說。

天真猶在怔忡,他已放下茶杯,伸手勾住她的後腦,俯首吻住她。

那一瞬,她震驚得忘了閉上眼,燈光在他的頭頂旋轉,他的臉陷入一片溫柔的陰影裏,叫她看不清,隻有那雙總是清冷的黑眸,染上了少見的**。

他的吻像潮水般漫延,漸漸淹沒了她,又仿佛蝴蝶的翅膀撲過她**的肌膚,而她,開始顫抖。

但她不怕他。

她感覺到暈眩中炙熱的眼淚,而她緊緊抱著他,強忍著,不讓它們流下來。

他的呼吸裏仍有輕淡的煙草和茶葉的清香,讓她覺得溫暖。

所有的光亮都被熄滅,黑暗中她喚他的名字,秦淺。

脆弱地,不安地。

我在這裏,他說。

他注視著身下的女子,花朵一樣潔白柔軟的身體,在夜色中散發陌生而**的馨香。

他俯首吻她,試圖封住那些讓他心口震顫的呢喃,但唇邊嚐到的,是她臉上淚濕的涼意。

天真。

他喚她,開始以讓她疼痛的快樂溫暖她。

而她緊緊抱著他,以飛蛾撲火的姿勢迎接他的侵略,凝望他的淚眼裏,含著最溫柔的笑意……

已經很多年,我忘記如何真心的笑。

直到你出現,我才知道,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他給我一個溫暖的懷抱,告訴我,那些都不是我的錯。

我在這裏,你說。

原來,你在這裏。

“天真,你還好嗎?”修長的手指劃過她汗濕的臉頰,他聲音低啞。

“呃……還好。”她軟弱地輕喃,打死她也不會承認,她其實很想問他,是否禁欲太久。

他伸手將她的小腦袋自枕間抬起來,凝視她滿是羞澀的嬌顏。

“真的還好?”他又一次問。

天真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他好像有點失控。

秦淺凝視著她,目光難得有些茫然。

麵對著眼前這個女人,他的心中總是有淡淡的疼惜,仿佛被細韌而淩亂的絲線穿透血肉,並不是很大的傷口,卻有種牽扯的痛,所以小心翼翼,彷徨躊躇。

他一直想證明她不過和別人一樣,可得到的總是否定。

他害怕在找尋答案的過程中,自己漸漸迷失。

而此刻,他已經有一種迷失的感覺。

趁他失神的瞬間,她悄悄枕上他的胸口,眼裏浮現一絲甜蜜的笑容。

“我這杯茶,好不好喝?”她問,嘴角微揚。

“唇齒留香,”他說,沉吟一下又補充道,“銷魂**魄。”

她臉上更燙。

“天真,”低沉醇厚的聲音在他胸腔裏回**,“後來應該有很多人喜歡你。”

而她方才的反應,實在生澀得很。

“有,怎麽會沒有,”她說,正兒八經地掰起手指,“一個,兩個,三個……北京的,上海的,日本的,德國的……”

秦淺睨著她,任她發揮。

“後來有個北歐的,”她停下來,窩在他懷裏,“很英俊,像小時候童話書裏形容的王子一樣,金發,眼睛是那種漂亮到讓人無法呼吸的藍,我差點以為自己喜歡上了他。”

“然後?”秦淺的聲音仍是淡淡的。

然後……到了最後一步,她狼狽地環起雙肩,說,對不起。

秦淺聽著她的講述,手指摩挲著她的發,動作輕柔。

“段天真。”他連名帶姓地喚她。

“嗯?”她抬頭。

“你是個笨蛋。”他低頭,忍不住在她唇上輕吻了一下。

“有那麽多選擇,為何你獨獨要賴上我?”他凝視她水亮的眸。

“因為上帝派我來,”她眨眨眼,投機取巧地答,“因為你對上帝說,既來之,則安之,隨我。”

這一次,換她吻他。

“煮什麽?這麽香。”悄然環住她的懷抱嚇了天真一跳。

“你怎麽無聲無息的,不是故意的吧?”她轉過頭,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容顏。

許是剛睡醒,秦淺沒戴眼鏡,目光柔和,她幾乎可以細數他的睫毛,他的鼻梁很挺,側麵看來尤其迷人。

“香菇雞肉粥。”她說答。

“Cool,”他挑眉,“香氣四溢,聞起來就很有水準。”

天真內心得到極大滿足,嘴角揚起愉悅的角度:“難得聽到你說好話,怪不得莎翁說,女人是用耳朵戀愛的。”

“小女孩,你要記得,男人說好話總是有目的的,”他聲音低沉,“而女人有些時候確實是用耳朵來戀愛……”

濕熱的氣息忽然撲進耳裏,嬌嫩的耳垂被他吮住,酥麻的感覺如電流般躥遍全身,天真呼吸急促,發出小貓一樣的輕吟。

“你怎麽可以這樣——”抗議被驚呼取代,他將她抱上吧台,炙熱的雙掌鉗製著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那雙深沉的黑眸裏,又開始跳躍昨夜那種讓她麵紅耳赤的火焰。

“粥會糊,”她慌亂地答,不知所雲,“我餓了……”

“嗯,我也餓了。”他說,語氣平靜,修長的手指卻已經開始在她T恤下的肌膚上遊移。

“秦淺……”她羞窘得快哭出來,誰來告訴她,為什麽他會變成這個樣子,完全不像她平時認識的那個淡漠的男人?

柔軟的布料一點點被卷起,她低頭便可以看見他手指放肆的痕跡。

“我剛想起一款新設計,你有沒有興趣聽?”他說,微微笑著。

天真點頭,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圖。

“這裏,無肩設計,線條簡潔。”他的長指緩緩滑過她誘人的鎖骨,引得她一陣戰栗。

“這裏,小V領,不能很深,”灼熱的手指觸在她胸前軟壑裏勾勒,又以磨人的速度來到她脆弱的頂端,“這兒要不要一些褶皺呢,一直蔓延到腰線……嗯,得好好考慮……”

天真抽息,渾身抑製不住地輕顫。

“秦淺,你是個變態……”她切齒低咒,想要掙紮,卻被他牢牢地壓在身下。

“天真,有點耐心,”他笑容優雅從容,“是連衣裙,下麵的設計你還沒聽呢?”

“我不要聽……”她無助地抗議,感覺到他的大掌已經滑下腰際。

“還是用彈性麵料,貼身一點比較好,”他緩緩出聲,“因為裙子比較短,這樣才不容易走光……”

“秦淺,”她挫敗地低喊,“停下來……”

“天真,你不虛心聽講,我要罰你。”他抬起頭,淡笑凝視她紅燙如火的嬌顏。

“不——”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天真慌亂地退後,卻被他緊緊地扣住腰,而他以一記溫柔的吻封住她的驚喘。

而至於那鍋粥,糊了就糊了吧。

“我們遲到了。”天真看著儀表盤上的時間。

“是你遲到了,I don’t care,”秦淺神色輕鬆,“放心,我不會扣你薪水。”

“我恨你,”天真不滿地咬著手中的三明治,“本來我可以喝到熱乎乎香噴噴的粥。”

“真的恨我?”秦淺開著車,仍望著前方的路麵,聲音裏卻有淡淡的愉悅。

天真瞥了他一眼,這人,又恢複那人模人樣的酷勁兒了,原來狼人變身大清早也可以,不一定需要滿月之夜。

“腹誹是種無效且可憐的行為。”他出聲。

天真正在喝咖啡,頓時被嗆了一口——他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伸出手來。

天真一怔,然後猶疑地將自己的手也伸了過去,與他相握。

他忽然笑出聲來,望著她眼神明亮。

“你幹嗎?”天真一頭霧水,卻不得不承認,難得看見他笑得這樣開懷。

“我笑把你調開是我此生做的最好選擇,”他眼裏仍是忍俊不禁的笑意,“選你做助理真是能把人活活氣死,你沒注意到你隻管自己吃喝,我現在滴水未進嗎?”

天真大窘,臉頰燙得幾乎頭頂冒煙。

原來他是要喝咖啡……她怎麽想的,居然以為他是想握她的手?

“你餓肚子活該!”她惱羞成怒,想縮回手,卻被他緊緊捉住不放。

“你放手!”她吼道。

“我不放。”相比她的激烈情緒,他依舊是風輕雲淡的聲音,和風細雨的表情。

“好,有本事你一輩子不放!”話語沒經過腦袋過濾,就直接冒了出去。

車內陷入一片沉寂。

數十秒後,他緩緩放開手。

天真並沒有看他此刻的表情,隻是低下頭,怔忡地望著自己的右手。

纖細潔白的指尖,存留的那些屬於他的溫度,正一點點散去。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疼。

抬起頭,她臉上已是若無其事的微笑。

“咖啡。”她將紙杯遞上。

他接過去。

“謝謝。”他說,語氣裏已是那種常見的清冷。

“段天真,你這個笨蛋。”她在心裏自罵,目光在窗外的街景上遊移。

“前麵停下就好了,”她說,“我走過去,要不讓同事撞見不大好。”

秦淺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

她的聰慧讓他無從言語。

車子緩緩滑至路邊,天真下車,轉身朝他揮手,笑容燦爛:“一會兒見。”

他點頭。

“請一定按說明服藥。”女醫師又殷切囑咐了一遍,天真將說明書拿了出來,把藥盒放進包裏。

“謝謝。”她說,轉身走出藥店。

其實她剛才讓秦淺停車的理由更多的是因為看見這家藥店。

天真仔細讀完說明書,將之扔進垃圾箱,一抬頭卻愣在原地。

“你沒走?”她驚愕地望著車裏的人,有些局促。

秦淺望著她,黑眸深邃無波。

“上車。”他說。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長久的沉默中,天真先開口解釋。

“天真,你可以更乖巧一些。”他嘴角輕扯,語氣裏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微怒。

可是他怎麽可能,又為什麽要生氣呢?

天真望著他麵無表情的側臉,覺得自己一定是出現錯覺——她做的不對嗎?

“以後諸如此類的事,都不要自己一個人做,讓我知道。”他說。

“為什麽?”她悶悶地問,“我自己就能解決的小事。”

“積少成多,”他道,語氣平靜,“你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女人的眼淚要是不讓男人看見,流了也是白流。同樣,我希望能看見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受的一切委屈。”

“是不是這樣……到最後,即使分開,你也能覺得問心無愧?”

紅燈。

車緩緩停下,他轉過頭,望著她清亮的,帶著一點受傷情緒的眼睛,輕聲開口:“是。”

天真望著他,直到車重新移動,才低頭一笑。

愛默生說,所有的都是謎,而解開一個謎的鑰匙,是另一個謎。

秦淺對於她而言,是一個深淵一樣的謎。所以她不知道跟隨著他走下去,會遇見什麽。

但她強烈地感覺到,如果他能給予她快樂,一定是最大的快樂。

而如果他會給予她痛苦,一定也將是最深的痛苦。

因為她招惹了一個原本她應該退避三舍的男人。

“天真。”還沒脫下外套,卻見Thomas從門口進來,似乎正是來找她的。

“對不起,我遲到了。”天真汗顏致歉。

“沒關係,不過我來是告訴你,伯明翰一家珠寶製造公司下午有個展覽,邀請我們參加剪彩式,但對方公關人員弄錯了邀請函上的日期,剛才電話過來道歉,所以我們現在就得出發。”

“啊,還真是倉促。”天真意外。

“是的,”Thomas眉頭微蹙,有些無奈,“不過也是關係很久的合作夥伴了,而且對方再三致歉,這個麵子還是要給的,好在伯明翰也不遠。”

“就我們兩個?”天真問。

“還有司機,其他同事都和他們接觸過,所以這次就帶你去熟悉下。”Thomas淺笑,朝她眨眼,“還是你希望什麽別的人同去?”

“沒有。”天真慌忙搖頭,耳根微燙。

“你看,這是往年他們給Kevin Chun製作的配飾,”車廂內,Thomas指著天真手裏翻閱的畫冊,“有些是他們的設計,有些是我們針對服裝搭配自行設計的初稿再交給他們修改,銷售反響都挺不錯。”

1924年Chanel從拜占庭珠寶工藝獲得靈感,開始使用人造寶石和仿製珍珠做飾品,打破了珠寶價值不菲的原則,卻獲得了很好的市場支持。Kevin Chun的配飾主要做的也是Costume Jewelry,而非昂貴的Fine Jewelry係列,因為前者材質多為合金或銀等低廉實用的金屬,但款式時尚前衛,賣點便是設計和品牌附加值。

“你的手鏈挺漂亮,可否讓我看看?”Thomas的目光落在她腕間,饒有興趣地問。

天真一怔,隻好把手鏈解下來遞給他。

“很漂亮的黑曜石,樣式簡潔但不落俗,”Thomas道,“隻是做工粗糙了些。”

天真幹笑一聲,不知道做這個手鏈的人聽見這個評價會是什麽反應,不過估計他也是那種雷打不動的表情……呃,劈死他算了。

“哪裏買的?”Thomas又問。

天真支吾:“朋友送的。”

打死她也不會說實話……人言可畏啊,難道告訴Thomas,因為我覺得自己像吸血鬼,怕太陽一出來就會自燃,所以Kevin送我這根手鏈辟邪?

——這聽起來就是本世紀最爛的借口,連三歲小孩也不會信,雖然她這個蠢人還真的是被這個理由說服鬼使神差地收下的。

好在Thomas點點頭,相信了她,並沒有再多問什麽。

伯明翰是僅次於倫敦的英國第二大城市,也是英國兩大珠寶產地之一,其珠寶行業可以追溯至12世紀。

“決定鑽石品質的4C標準,是淨度(Clarity),顏色(Colour),切割(Cut),克拉(Carat),請大家先看這幾枚鑽石戒指……”

不遠處,講解員正帶領著嘉賓參觀展品,Thomas卻轉過頭輕笑:“這質地確實不錯,可還是比不上Kevin的那枚耳釘。”

秦淺的耳釘?天真想起那抹獨特的幽藍,掃了一眼那幾枚戒指的標價,微笑不語。

我妻子是做珠寶設計的……

腦海裏忽然回想起這一句話。

“怎麽,Kevin沒跟你提及?”Thomas笑,“你不好奇?”

“我小阿姨告訴我,女人最忌八卦聒噪,問長問短。”天真答。

“據我所知,那些正是女人的通病,”Thomas挑眉,“就衝這句話,你小阿姨一定是位特別的女人。”

“是位未婚美女,”天真眼神狡黠,打量著麵前這個魅力非凡的中年男子,“Thomas,據說你單身?”

“是,”Thomas笑道,“有位常年在全球跑的攝影師前妻,但顯然她覺得非洲酋長和美洲豹比我更有魅力。”

天真被他幽默的話語逗笑。

“我小阿姨還有很多有趣的話,你想不想聽?”

“比如?”Thomas極有耐心。

“她說,為什麽把鑽石比作愛情?不要相信什麽堅硬,質地穩定,永恒忠貞的說辭,而是因為全美鑽石很少,稱心如意的愛情也難找,看起來璀璨引人,碰到了才知道它冷冰冰的,越想你的愛情看起來漂亮,越得花大價錢。”

“有意思。”Thomas朗聲而笑。

“改天你可以好好聽聽她的那些名言。”天真眼裏含笑,語帶暗示,決定出賣米蘭。

回到倫敦時已是晚上八點多,正是周末,Thomas仍有約,天真讓司機將自己送到唐人街。

搭地鐵回到公司,她仰望夜色中聳立的寫字樓,看見某個房間裏仍亮著的燈光,心裏覺得莫名溫暖。

盡管早晨的不快仍似陰影籠罩在胸口,但從伯明翰回來的路上,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她忽然很想看見他的臉,看看他淡然的表情,鎮定的眼神。

電梯屏幕上紅色的數字停止跳躍,鏡麵門緩緩打開。

她抬起頭,卻怔在原地。

秦淺正和她麵對麵站在電梯口,臉上也閃過驚訝之色。

一時間,他們竟相對無言。

直到電梯門又緩緩合上,他才伸出手擋住門,將她拉了出來。

猝不及防,天真撞進他懷裏,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她居然覺得眼裏微有酸意。

她緩緩伸手,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

秦淺身體震動了一下。

“回來了?”他問,聲音低沉。

“嗯。”天真答,安靜地聽他有力的心跳聲。

為什麽看到這個人,聽著他的聲音,她總是會覺得心酸?

秦淺低頭望著偎在他懷裏的她,目光深沉,情不自禁地想撫她的頭發,手伸到半空中,卻又放了下去。

他看不到她的臉,也難以猜測她此刻的表情。

“你吃過晚餐了沒有?”他輕聲問,“我正要出去吃飯。”

天真鬆開手,將一直拎著的那個紙袋遞到他跟前:“剛才在唐人街給你買了點吃的。”

“謝謝。”他怔了一下,淡淡開口,然後接過紙袋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過身望著她。

“怎麽了?”跟在他身後的天真有些疑惑。

他沒有說話,隻是牽起她的手,一起進門,直到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才鬆開手。

天真手指微顫,如她此刻的心。

“你確認隻是‘買了點吃的’?”秦淺驚訝的聲音響起,“這麽豐盛,一日三餐都已囊括。”

“我欠你一頓早餐。”天真笑。

“你沒有欠我。”他一本正經地答,低著頭,嘴角卻有一絲戲謔的笑意。

天真瞅見了,不由雙頰發燙。

她窩在沙發上,凝視他的側臉,再望過去是窗外深濃的夜色,而他的冷峻沉鬱不遜於前者,然而她多麽喜歡他偶爾清朗的笑容,如浮雲遠山,清風明月。

她突然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頭望著她,眼裏有詢問之色。

“我一直覺得,很多事物,如果太美好,都不會是真實的。”她微笑。

所以忍不住想親手碰一碰你,看你是不是真實的,會不會消失——這一句,她藏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他沉默注視她,漆黑眼裏仿佛瞬間掠過許多錯雜情緒。

“這對我而言不成立,我不是什麽‘事物’,我是人,一個算不上美好的人,”他緩緩出聲,語氣輕柔,“而且,你碰到我了,天真,我並沒有消失。”

“拿Mulberry包包的女星倒是越來越多了,你看這款……”天真揚起手中的雜誌,卻發現坐在沙發裏的秦淺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在說什麽。

“今晨有一具癮君子的屍體在Soho區某酒吧附近被發現,經倫敦警方確認,死者名叫XX,年齡28歲,因服用可卡因過量身亡……”

他的視線緊緊盯著電視,屏幕熒光反射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天真走到他身邊,他似乎被驚動了,抬頭望著她:“怎麽了?”

“沒什麽。”天真微笑,靠在他肩頭,握住他的手,卻發現他手指冰涼。

其實她很想問,你怎麽了?

可是她終是什麽都沒說。

“太陽底下無新事,”她拿起遙控器切換掉新聞節目,“無非生老病死,經濟與政治。”

“黑洞是廣義相對論預言的一種引力場很強的暗天體,不讓任何其邊界以內的事物被外界看見,就連光也不能逃脫出來,因此我們無法通過光的反射來觀察它,隻能通過受其影響的周圍物體來間接了解黑洞。”

“原來你喜歡看科普節目?”秦淺問道,聲音淡淡的。

天真輕輕一笑,一手放在他胸口,水眸靜靜凝視他:“秦先生,是否你這裏也有一個黑洞?”

是否他的心底,也有一個黑洞,深不見底,將他的快樂,熱情,衝動及渴望統統吸走?

他看著她明亮的眼眸,那清澈的目光,似乎一直要望到他靈魂深處。捉住她的手,輕輕拉下來握住,他隻是淡然一笑:“天真,你也聽見了,黑洞理論隻是建立在廣義相對論的基礎上,盡管愛因斯坦和霍金都相信,但仍有許多科學家持反對意見。”

“對,你是無法用科學解釋的,”天真嘴角輕揚,雙臂勾住他的頸項,“而我,是上帝派來的。”

睡到半夜,秦淺忽然驚醒,他呼吸不穩,額頭上有密密的汗珠。

“我去給你倒杯水。”天真望著他坐在黑暗中的背影,輕聲說。

她下床到廚房燒開水,等待的時候,覺得心焦。

水壺的指示燈跳滅,她把熱水倒到杯子裏與涼水相兌,捧著這杯溫開水,回到臥室,遞到他手上。

肌膚觸碰的那瞬,他的手指冰冷。

她踮著**的雙足,又下床去開了窗,夜晚清涼的空氣隨風送入房間。

然後她回到他懷裏,在床頭櫃上找到他的煙,自己叼了一支,手勢笨拙地點上,再拿下來放到他唇邊。

他沉默接過,狠狠吸了一口,輕煙嫋嫋,星火時明時暗。

黑暗中,他的眸越發地深邃。

而她什麽都沒問,什麽都沒說。

她隻是靜靜地望著他,臉上睡意未消,眼神柔和水亮。

他摁滅了煙,忽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蘊藏力量的大掌捏住了她的腰,他猛地沉入她的身體。

她蹙眉驚喘,細弱的聲音淹沒在他的吻裏。

如果不是米蘭的電話,她甚至希望長睡不醒。

洗完澡,望著鏡中困意深濃的臉,她走到門口,可憐兮兮地望著坐在餐桌前看雜誌的男人:“我好累。”

始作俑者揚眉:“那就不要赴約,繼續睡覺好了,反正今天休息。”

陽光透過窗照在他臉上,清朗眉目間,昨夜的陰霾已經消散不見。

“不行,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她見麵。”天真搖頭,坐下來吃早餐,“慘了,定是要陪她逛街的,嚴重耗損體力的活動。”

秦淺微笑,隨即想到什麽,站起身離開,回來時卻放了一張卡在餐桌上,輕輕推向她。

天真目光落在那張信用卡上,秀眉微微一挑,抬頭望著他。

“除了我爸,我還沒用過男人的錢。”她誠實地回答,輕歎了一聲。

“小女孩,不要被浪漫小說和影視影響,男人如果愛一個女人,就算她花得他傾家**產他也甘願,要是不愛一個女人,就算她三貞九烈不花他一分錢也不會得到他的感激。”他又開始教導她。

“愛?”天真眨眼——這個說法適用於他們之間嗎?

“我隻是打個比方。”秦淺頓了一下回答。

“呃,你放心,我剛才隻是在想,我不喜歡巴克萊的卡,能否換張匯豐的?”

天真微笑。

有人又開始用錢買“問心無愧”,她為何不成全他?

她的答案顯然讓秦淺怔了一下,他瞅著她微微一笑:“回頭給你換張就是,請問段小姐還有什麽別的要求嗎?我指,卡的顏色、卡麵圖案設計……之類的?”

“粉紅色的吧,反正你說我適合pink.”天真居然真的蹙眉想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答。

“天真,”秦淺盯著她,忍不住笑開,“你真可愛。”

天真低下頭,抿唇未語。

“Swarovski的人造水晶倒是做的越來越璀璨了嘛,”米蘭拿起咖啡,掃了一眼天真頸上的項鏈,“不過掛這樣整顆水晶,像暴發戶的bling bling.”

“是真正暴發戶的造型,來見你路上在Asprey順便買的鑽石。”天真道,她還記得當她以戴幾鎊首飾的輕率姿態將這根項鏈掛上自己脖子上,營業員驚訝的眼神。

人生多麽奇妙,當她第一次看見Asprey的珠寶,是《泰坦尼克》裏讓人屏息的海洋之心。

米蘭握杯的姿勢僵住:“是鑽石?”

“嗯,其實價錢還好,你也買得起,我這不過是小小一滴眼淚而已。”天真道,撫了下那顆水滴形狀的小石頭。

他要問心無愧,她便花錢買他的心安。

“嗬,女人再有錢,最忌自己買鑽石,你這就算是眼淚,也是喜極而泣,”米蘭輕嗤,眼神銳利地打量她,“說吧,誰是金主?”

“秦淺。”天真誠實回答。

米蘭怔住,半晌才開口:“你下手倒是快,我上次也不過就是提議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樣,”天真咬了一口餅幹,蹙眉道,“真甜,要命。”

米蘭是何等精明人物,立馬反應過來:“你是地下黨?”

“地下黨?”天真失笑,“你這說辭真是特別,不過你知道,能做地下黨的都非等閑人物。”

米蘭白了她一眼:“我也知道,古今中外地下黨的下場無非兩種,要麽熬到勝利飛黃騰達,要麽不明不白慷慨就義,而後者占多數。”

“來日方長,焉知鹿死誰手?”天真望著她淡淡一笑。

米蘭愣了一下:“天真,原來你已長大。”

天真仍是笑:“我遇見一位很好的老師。”

“不是獅子的‘獅’?”米蘭忍不住調侃。

“我也有爪子,逼急了也會咬人,”天真作勢朝她張牙舞爪,眉眼含笑,語氣卻十分認真,“小姨,我已摔過一次,所以知道怎樣才能走得更穩。”

米蘭望著她,眼裏忽然一熱,隨即笑斥:“告訴過你我最討厭你叫我小姨!”

“我們馬上就到。”米蘭掛掉電話,笑著看向天真,“一會兒讓你見見這個可愛的小弟弟。”

“小弟弟?”天真挑眉,“你什麽時候換了口味,開始喜歡美少年?”

“玩得來的好朋友而已,小鄭也沒那麽小,”米蘭解釋,“年紀和你差不多,相當厲害的小夥子,背景也硬得很。”

“有背景,又姓鄭?”天真忍不住調侃,“可與台灣鄭家有什麽關係?”

“什麽鄭家?”米蘭一時沒反應過來,邊走邊轉過頭問。

“《鹿鼎記》裏鄭克塽出場,不就是神神秘秘的。”天真笑道。

“什麽亂七八糟的,”米蘭總算明白她在開玩笑,“人家根正苗紅,純皇城根兒下出品。”

天真點頭,微笑不語。

到英國之後,無論校內校外,小鄭這樣的人物她見得也不算少。

推開KTV包廂門,音樂聲頓時震入耳朵,霓虹光下輕煙嫋嫋,空氣裏浮動絲絲輕淡的甜香。

裏麵已有幾個人在,但最先躍入天真眼簾的,卻是沙發正中的年輕男人。

他姿勢慵懶地倚著,手裏拿了煙管優雅地吸了一口,茶幾上阿拉伯水煙瓶裏汩汩地翻湧著。

天真並不是沒有看過人抽SHI SHA,以前在學生公寓幾個歐洲同學抽的時候她也嚐試過,隻是頭一回看到有人抽得這麽風情。

賞心悅目。

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四個字。

那人卻已站起身來,含笑走向她們,細長的眼,飛揚的眉,俊秀斯文。

“美女姐姐,”他喚米蘭,“果然重要人物都是姍姍來遲。”

“這位是?”目光落在一旁的天真身上,他問道。

“我外甥女,段天真,”米蘭替他們介紹,“天真,這就是小鄭。”

“姐姐如花美眷,居然還有個漂亮的外甥女?”小鄭挑眉,笑容迷人。

“你就是嘴甜,”米蘭笑道,“縱是如花美眷,怎奈似水流年啊。”

“相信我,你會老,但不會變醜。”天真淡淡一笑,聲音溫柔。

小鄭聽到這句話,不禁看了她一眼。

此時銀色的燈光正打到天真臉上,隻襯得她膚色賽雪,眉眼細致,輕淺的笑容,卻給那張俏麗的容顏更添幾分動人之色。

“天真,我似乎在哪裏見過你。”他道,臉上還真有思索的表情。

初次見麵,他便直接喚名,但不知為何,聽著他清冷卻不失優雅的嗓音,天真並不覺得突兀。

她隻是笑道:“我是家中獨女,不曾聽大人說有什麽孿生兄妹流落在外。”

小鄭聞言朗聲而笑,將她們引至沙發坐下。

包廂原來幾位大概也是唱累了,於是多開了幾瓶酒,玩起骰子。天真既不擅喝酒也不會玩骰盅,於是點了幾首歌,窩在沙發裏靜靜地聽。

Mark Linkous夢囈般的聲音像安靜潮濕的海風,又像在午後慵懶的陽光裏沉沉睡去,花瓣輕輕掉落,繁華漸漸褪色。

她拿起桌上的煙管,輕輕吸了一口,喉嚨裏卻傳來一陣辛辣,她不由皺了下眉。

“要添煙絲了。”低柔的聲音響起,卻是小鄭。

修長的手指捏起煙絲放入煙槽,輕輕搓了一下,又拿了錫紙包住煙槽……天真怔忡看著他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直到他說了一聲“好了”,才回過神來。

“現在試試。”他說。

天真抽了一口,蘋果的清甜,玫瑰的馥鬱。

“煙絲給你換的蘋果味,水壺裏加了玫瑰油。”他耐心解釋。

“謝謝。”天真道,放下煙管。

雖然這東西焦油和尼古丁含量極低,她還是隻是好奇,沒有太多興趣。

“都是Sparklehorse樂隊的歌,嗯?”小鄭突然開口,俊顏上仍是顛倒眾生的笑,目光卻透著犀利,“壓抑且猶豫的小馬駒。”

天真一怔。

壓抑且猶豫的小馬駒——這句話,陳勖也說過。

外國樂隊裏,她喜歡的是Cranberries和Eagles,卻被陳勖帶得喜歡Oasis和Sparklehorse.

那時她很奇怪為什麽他會喜歡兩個風格截然不同的樂隊,後來才發現,他原本也是性格很矛盾的人。

雖然很多時候看起來高傲不可親近,其實內心柔軟火熱。

“我想起來,我在哪裏見過你了。”小鄭凝視她失神的表情,突然開口。

天真一愣,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開口,門卻被人推開。

“對不起,來晚了。”熟悉的聲音傳來,高大的年輕男子正將脫下的大衣掛上,轉過身時卻僵立在原地。

“陳大律師,你終於來了。”小鄭望著他笑道,態度竟是與他十分熟悉的樣子。

“嗯,今天有點忙。”陳勖淡應了一聲,目光卻仍停在天真身上,完全意外竟會遇見她,直到另一個玩伴上去摟他的肩打招呼,他才收回視線。

“來,給你介紹,大美女米蘭,小美女天真。”小鄭笑著招呼。

“怎麽你認識的都越來越有水準了。”陳勖微笑,語氣平淡,言語卻十分動聽。

米蘭湊到天真耳邊笑語:“這位我之前一直聽小鄭吹捧,說如何年輕有為,想不到相貌也如此出眾,不如你多把握一個機會。”

天真訕笑,沒有說話。

抬頭卻撞見陳勖的目光,他在靠牆那邊倚著,西褲白襯衫,半邊身子浸在黑暗裏,大屏幕的光反射在線條分明的臉上,比起從前那個冷傲少年,他越發俊美出色。

“傷都好了?”他問,倒了杯酒,淺酌了一口。

“嗯。”天真輕聲答。

陳勖盯著她刻意低垂的眼睫,握杯的手指緊了又緊。

“你們認識?”小鄭微笑望著兩人,連米蘭他們也回過頭來。

“老同學。”天真先出聲,笑容平靜。

陳勖看著她,薄唇緊抿。

“虧你還是我哥們兒,認識這等美女也不介紹,”小鄭忽然搭上天真的肩,看著陳勖嘴角噙笑,“知不知道咱們簡直相見恨晚。”

“相見恨晚?”陳勖瞅著他微笑,輕淡的笑意卻未及眼底,“是嗎?”

小鄭玩味地迎向好友的視線,清楚感應到後者冰冷的眼神在暗示,要是搭著美人肩的手不放下來,他會讓自己,不是相見恨晚,而是——恨不得從未見過身旁這個女人。

收回手,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天真鬆了口氣,再看向陳勖,他卻仍徑自喝著酒,並未再說話。

望著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的側臉,她忽然覺得有些心酸。

曾經相遇,總勝過從未碰頭。

在一起時,不是沒有過開心的日子,不是沒有過溫暖的回憶。

彷徨失措的時候,異鄉孤寂的夜晚,曾經多麽希望這個人能突然出現在身旁,而現在,他就在眼前,就在這裏,他們之間卻隻剩下相對無言的沉默。

將近半夜,一行人才散場,其他人去了洗手間,天真先走了出來,望著依舊繁華熱鬧的街市,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時常在這樣的喧鬧的背景下,會覺得茫然,不知為何今夕身在此處,明年又將是在哪裏,就這樣年複一年,蹉跎了時光。

一股深濃的酒意撲鼻而來,卻是一隻毛茸茸的大掌死死地摟住了她的頸項,她尚未驚叫出聲,肩上的力量忽然被卸了去,人群裏一陣呼聲之後,她才發現幾米遠的地方一個白人男子摔倒在地,儼然是剛才對她舉止不軌的人。

“你敢再碰她一個指頭試試看!”冷然出聲的,是陳勖,他神情沉怒,英氣的容顏線條緊繃。

“算了,”天真明白了是他剛才出手替她解圍,不想橫生枝節,便拉住他勸慰,“咱們走吧,他醉了,講不清道理的。”

陳勖低頭望著拽在自己袖口的那隻潔白小手,眉間蹙了一下,未再言語,準備帶著她上車。

還沒掏出鑰匙,眼前身影閃過,他便狠狠地被撞在車門上。撫去嘴角淌下的血跡,他淩厲抬眼,卻有另外兩個男人站在麵前,應該是那個醉漢的朋友。

冷笑一聲,他揮拳相向,毫不留情地反擊。

“陳勖!”天真焦灼地喊他,因為眼前的情景而心驚肉跳——即使陳勖的身手敏捷,但對方都是近一米九的魁梧個子,更何況他們畢竟是本地人,誰知道會不會幫手越來越多?

“嗬,原來今天最精彩的節目現在才開始。”耳邊忽然揚起小鄭慵懶的聲音,她還未反應過來,身邊身影一閃,他居然已經精神抖擻地衝了出去,加入戰圈。

“喂,你——”天真還未出聲,米蘭卻叫住隨後要跟上的其他幾位,“你們別去,二對二公平,別讓人家鬼佬說咱們欺負人。”

“我說陳勖,”小鄭逮了個空當兒悠然開口,“半分鍾放平啊,要不巡警過來還得把咱們帶去錄口供,我可想早點回去泡澡睡覺。”

回答他的是陳勖的一記重拳,他對上的那個男人捂著鮮血直流的鼻子,再也沒有勇氣爬起來。

“你家住哪?”發動車子,陳勖淡然出聲,“把郵編告訴我。”

米蘭由小鄭送回家,此時車廂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天真看著他往GPS裏輸郵編,胸口仍在劇烈跳動,難以平複。

“你流血了。”她望著他嘴角傷處,對方偷襲的那拳下了狠勁,他下顎已經泛起淤青。

“沒事。”他從紙巾盒裏抽了一張麵紙,隨意地擦了一下。

天真盯著那張沾了血色的紙團,覺得心口糾緊,窒悶的感覺隨之漫上。

她想起高中時學校舉行籃球賽,他被人撞倒,膝蓋上擦破一大片,她幫他消毒時連手都顫抖的,他卻瞅著她笑,段天真你要是敢哭出來,我一輩子都笑話你。

結果她突然放聲大哭,搞得他完全傻掉。

何以今日,他們疏淡至此?也許彼此再也無法回到毫無芥蒂的心境。

手機鈴響,陳勖接通,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就是她,對不對?”小鄭在那頭意味深長地笑。

“什麽?”他語氣平靜。

“大一的時候,我問你借書,弄壞了裏麵一張女人的照片,看到你臉色不佳還取笑你,說不就是個妞,結果被你狠揍了一拳。”小鄭感慨地回憶過往,“從小到大,你是第一個敢對我動手的人,所以我想忘記也難。”

調侃的聲音清晰地響在耳邊,陳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女人,突然開了音樂,把音量調大。

天真一頭霧水地望著他——別人打電話都是把音樂放低,這人怎麽是反過來的?

“怕某人聽見?”連小鄭也聽見驟然響起的歌聲,嘴邊笑意更濃,“果然,段天真就是那張照片裏你念念不忘的小姑娘啊。”

“你吃飽了撐的。”陳勖冷然開口,掛斷電話。

天真望著他陰鬱的神情,並沒有多問,他的脾氣她很清楚,願意說的他自然會說,否則別人問了也是白問。

——很簡單的事,你到哪裏去了?我已經開始變老,需要一些東西讓我依靠,告訴我要到何時,你才允許我同行?我也已開始疲倦,需要在某處重新開始。

CD裏傳出的歌聲,就這樣撞上兩人的心頭。天真僵坐在原地,望著前方的路麵,被霓虹染出各種顏色。

——而如果你還有一些時間,為什麽我們不能一起去呢?去我們都知道的某個地方,那也許是所有事情終結之處。所以為什麽不呢,去某處隻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一個急刹,車子突然停下。

天真還沒反應過來,陳勖卻重重摔了車門,下了車。

站在路邊,他點燃一根煙,狠狠地抽著,夜色裏身影寂寥。

“我記得你不抽煙的。”天真走到他身旁,低聲開口。

“我抽得不多,放在身邊隻是應酬。”他答,聲音輕淡。

“這裏不能停車,咱們走吧。”天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一帶是高級酒吧區,因為突兀停下的車子,已經有人好奇遠望。

陳勖卻仍然站在原地,今晚他的心情欠佳。

“天真,如果我說我還想和你在一起呢?”他突然出聲,凝視她怔忡的神情,“你對我,還有感情嗎?”

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天真僵住,半晌才輕聲開口。

“我喜歡過你啊,”她的聲音緩緩回**在冰涼的夜風裏,聽來有種讓人心痛的縹緲,“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連我自己都忘記了。”

如果你沒有消失。

如果我沒有殺死屬於我們的孩子。

如果……

因為已經失去,所以一開口隻剩下如果的事,而談及如果,原本就是種悲哀。

冷峻的麵具終於破碎,陳勖猛地將她拉入懷中,抬起她的臉狠狠地吻了下去,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吻住了她,鉗住她的懷抱是那樣緊,似乎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震驚過後,她開始掙紮,可沒有用,她完全敵不過他的力氣,而她幾乎被他失控的情緒嚇壞。

“段天真,我是否上輩子欠了你的。”他終於放開她,黑眸裏充滿苦澀。

天真望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陳勖上了車,天真轉過身,正要拉開門,遠處熟悉的身影卻在瞬間凍結了她的視線。

璀璨燈火處,秦淺長身站立,一手拿著香檳杯,一手指間夾著煙,星火閃爍。剪裁合宜的西服襯著挺拔的身形,衣香鬢影之間,他自成風景。

他的眼神像風一樣掠過她的臉,卻很快轉過頭去,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她。

天真怔忡,心不在焉地坐回車內。

“Kevin,剛才看什麽呢?”一旁朋友問道。

“沒什麽。”秦淺微笑,姿勢閑適地彈了彈煙灰,舉杯淺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