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忘記了你,也許是因為我遇見了另外一個人。
雖然我還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裏,但我明白我們已經回不去。
還沒到酒吧門口,音樂聲已經震耳欲聾。
天真低頭看了一遍自己今天的行頭,不由歎了口氣。
淩亂的頭發,深濃的眼線,豔紅的唇,黑色背心,機車皮衣,短裙,破洞絲襪,皮短袖,鉚釘到處都是——可完全是從NANA裏麵照抄來的。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這麽具備朋克氣質。
鑽進密不透風的人群,她在牆角一張沙發上找到目標人物。
“嗨,Mathieu,”她朝倚在沙發裏徑自喝啤酒的男子打招呼,“我是Kevin Chun的Jean,我們通過電話。”
Mathieu抬眼打量了她一下,顯然意外於她的裝扮,有些嘲諷道:“我以為你會穿一身套裝,端一杯Martini來跟我搭訕。”
天真搖頭:“Vodka Martini,Medium Dry,Shaken not stirred(伏特加馬提尼,幹度適中,搖勻,但不要攪拌)。”
她套用007裏邦德的常用語,從對方的笑容裏,意識到自己這個開局不錯。
她打量著眼前這個頹廢潦倒的塗鴉畫家,他蒼白瘦削,還帶著一點戾氣……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亞文化富有創意而有活力,如今主流品牌和地下設計師的合作已非常普遍,隻是,找到出色的合作對象是必要前提。
霓虹掃過他背後的那麵牆,天神吹響號角,人群飛升天堂,竟是惡搞米開朗琪羅的西斯廷教堂壁畫《末日審判》。
“這些,都是你的作品?”她遲疑地問道,看著四周牆上,吧台下那些妖嬈蔓延的花朵,日本藝妓,甚至還有中國“**”時紅衛兵的形象。
Mathieu點頭。
“你可否告訴我為什麽不願意和我們合作?”她問,極為驚歎,“你知不知道你的塗鴉將會多受歡迎?”
“我並不想出名。”他冷冷開口。
“我明白,所以我說,是‘你的塗鴉’,而不是你本人。”她可以理解這些地下藝術家的清高和偏執。
“Jean小姐,一旦某種潮流成為主流,它實際就已經過時了,我想你身為時尚行業的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輕哼。
“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害怕麵對挑戰?如果市場歡迎度和曝光率很高,你將沒有把握怎樣超越自己?”天真眼神銳利,盯著他的眼睛,從他的目光裏,她知道自己已經激起他的好勝心和怒氣。
他沉默了會兒,然後笑了:“你的激將法無效,小姐。”
天真微惱,依舊不動聲色。
“嗨,這位是誰?”有個朋克裝的女孩子親昵地在Mathieu臉上親了一下,挽著他的手臂坐下。
“你好,你應該是Mathieu的女朋友?”天真看見她點頭,微笑朝她伸出手,“Kevin Chun的Jean,特地來和你男朋友談合作,可他似乎看不上我們。”
“Joan.”女孩自我介紹,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男友,“Mathieu很有自己的想法。”
天真在心裏歎,想法不能填飽肚子好不好?
“你的戒指很漂亮。”Joan看著天真右手上套的Vivienne Westwood的Armour戒指,忍不住歎息。
“你喜歡?送你吧,不值幾個錢,”天真摘下來遞給她,“其實是A貨,就像我,明明是假朋克,看起來也不錯是不是?”
Joan大笑,開心地把戒指套在手上:“真的做得很精致,謝謝,你很有意思。”
Mathieu看著她們,眼神複雜。
這時忽然有閃光燈亮了一下,正是衝他們這個方向。
天真迅速轉過頭,拍照的人已經擠出了人群。
“對不起,”她一臉歉意,“可能是某些時尚機構的記者,你知道他們向來十分關注名牌的設計動向,但我保證不會影響到你們的生活。”
Joan顯然還有些驚訝,類似於受寵若驚的驚訝:“沒關係……”
天真淡淡一笑。
之後,她和Mathieu一起觀看Joan的搖滾樂隊演出。
台下的人舞動呐喊,稍微放肆的甚至在Joan中間休息的時候搭訕揩油,而Joan勉強微笑,歌聲依舊動人,卻有些苦澀。
天真捧著一杯加州賓治小口喝著,笑容可掬地看著臉色越發蒼白的Mathieu.
要看一個男人的品位,要看他選擇的女人。
要看一個男人的成就與地位,要看他女人的生活狀態。
晚上八點,她帶著合同回公司。
進門的那刻,卻發現還有幾個人在。
“嗨。”她打了聲招呼,準備去換衣服,米蘭約了她吃夜宵,她不能穿成這個樣子去見她。
“Jean?你幹什麽去了?”Cherry按住胸口,雙眼瞪大地望著她的打扮,“你怎麽會打扮成這樣?”
“你的裙子可以更短一些。”吹口哨的,竟是多日未見的小鬼Sean,此刻他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正放肆地巡視著她修長的腿。
“小色狼!”天真咬牙啟齒,每次遇見他就沒法冷靜。
“你在說我爸是老色狼?”Sean毫不客氣地嫁禍,朝她背後的方向努嘴。
天真轉過頭,秦淺正和Thomas從他辦公室步出,眉間微蹙地看著她的打扮。
“哇哦,寶貝,”Thomas笑道,“你這身可真勁爆。”
天真不以為意地挑眉,從包裏拿出合約遞上去,“Mathieu同意合作了。”
“你說那個塗鴉畫家?”Thomas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竟然把他搞定了?”
天真點頭。
“所以,你這身行頭,偷拍的‘記者’,特意挑在他女朋友表演的時候去……都是你刻意安排的?”Thomas聽她講完今晚的經曆,不由發問。
天真點頭:“其實這些地下藝術家畫出那麽多作品,就是渴望關注,但他們又有自己的固執,不願入俗,所以讓他們感覺受到重視,但又不會完全暴露就正好,看得出來Mathieu和他女友感情不錯,他終究是個男人,本來已經動搖,再看見自己女友賺錢這麽辛苦,而他完全可以讓她過得好一些,所以,他為什麽不嚐試一下和我們合作呢?”
再偉大的藝術也總是商業的,那些文藝複興時期的畫家,還有莫紮特,最好的作品都是有富人資助才得已成就。
Thomas讚賞地看著她,情不自禁地拍拍秦淺的肩:“想不到你這個小助理,公關手段實在不錯。”
秦淺靜靜凝視她,緩緩道:“下次單獨行動,還是先告訴大家一聲。”
天真微笑:“隻是看見Mathieu的名字在那份塗鴉畫家名單上排第一,所以想你應該是很看重他的,反正一切都順利。”
秦淺看著她沾了酒漬的背心,還有那張幾乎看不出她本來麵目的濃豔妝容,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開口。
——順利嗎?哪有她說得這麽輕鬆?總是看人臉色行事。
“呀,我來不及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不由驚呼,拎起要換的衣物就朝洗手間奔去。
秦淺望著她慌張而去的身影,久久都沒有收回目光。
他漸漸發現,那纖弱的身體裏,藏著許多聰慧和堅韌,隻是女人悟性和能力太好,卻容易比別人做得更多,辛苦更多。人一步步往上爬,成長打拚,哪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他移開視線,心中有細微情緒湧動,卻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麽。
“Jean,”Thomas喚她,“上次的廣告出來了,效果很不錯,Kevin打算用Lyla Novacek,今天和她簽合同,你去處理下就好了,人在會議室。”
“嗯。”天真點頭,拿了合同往門口走去。
推開會議室門的刹那,她停住腳步。
長桌的那頭,陳勖靜坐一側,十指交扣,姿態淡然。
天真與他對視,數秒之後,她垂眼關上門,緩緩走到他對麵,坐下。
“這是簽約合同,麻煩你看一下,有什麽問題的話就提出來。”她將文件遞給他,神色鎮靜。
“什麽問題都可以問嗎?”陳勖看著她,輕輕一笑,為原本出色的俊顏更添了魅力。
天真點頭。
“那麽,第一個問題,”陳勖並沒有看合同,目光卻是緊緊地鎖著她,“為什麽你每次見到我都像刺蝟一樣,一副防備的樣子?”
“陳先生,這個問題好像與合同無關。”天真望著他,語氣平靜。
“陳先生?”他輕嗤,似乎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你的稱呼真讓我受寵若驚,天真。”
“如果你不願意再談下去,或者對我本人有什麽意見,我可以讓我同事來和你說。”
天真握著文件夾的手指尖有些泛白,語氣卻仍是帶著克製的淡漠。
多麽滑稽,曾經那麽重要的人,如今卻讓她隻想逃開。
陳勖沉默,然後看著她微微一笑:“這麽多年沒見,你到底不是當初那個青澀的小丫頭了。”
天真輕聲開口:“謝謝誇獎。”
人總是要長大,於是回首後才能發現當初的事有多少做對多少做錯,經驗從來都是由痛苦中萃取出來,如今她學會的是,盡量把臉迎向陽光,這樣就感覺不到陰影。
陳勖沒有再說什麽,開始認真查看合同,提出一些問題,仔細而關鍵,完全專業水準。
向來,他做什麽事都比別人出色——天真看著低頭的他,濃密的黑發裏那一旋,有些微微失神。
他有兩個發旋,另外一個,在前額上麵,正好讓劉海的方向變得自然順暢。她曾經好幾次好奇地去觸碰,笑道,你果然是異類。
“我不是模特經紀,我是律師,在 事務所上班。”他將合同放進包裏,像是看透了她的失神,目光銳利地望著她的眼睛。
他說的那個律師事務所,很有名氣。
天真笑:“陳大律師為女友事必躬親,這樣的感情彌足珍貴。”
陳勖盯著她,試圖從她的語氣裏感覺出一些嫉妒和酸意,可是,他卻失望了。
她笑得這樣風輕雲淡,事不關己。
“你知道,我隻是想來見你。”他神情陰鬱。
天真不語,為何人總是這樣貪心,既見新人笑,仍喜舊人哭。
“合同我拿回去給她簽了就送過來,”語畢,他沉默良久,“生日快樂,天真。”
隻不過一句話,寥寥數字,仿佛炸藥引爆了河堤,淚水瞬間湧上天真的眼眶。
她什麽都沒有回答,站起身就要離開。
手被緊緊拽住,陳勖拉著她沉喝:“天真!”
“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今晚為你慶祝生日?”他深呼吸,凝視她顫抖的眼睫,“我們之間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清楚,我必須向你解釋……”
“陳勖,”天真冷冷打斷他,直呼他的名字,“你是律師,可你知道事實勝於雄辯,任你有再好的口才,我們的過去也根本無法談清,無從解釋,更沒有必要再提起。”
“怎麽會無法講清?”陳勖苦澀一笑,“你從來都沒有給過我機會。”
天真幾乎失笑——她從來都沒有給過他機會?她給他整整八年的時間,都沒有等到他一句話!
“天真,我知道我們之間的一切糾葛,在於我離開你。”他伸手想觸碰她的臉,她卻更退了一步。
“不是,陳勖,”她看著他緩緩出聲,“我們之間的一切,你的離開,根本不算什麽。”
那一些,隻是痛苦的開端而已。
“天真。”他再一次喚她。
天真忍無可忍,拿起桌上的紙杯朝他臉上潑去。
“你是否能清醒一些了?”她恨恨地問,也憤怒於自己這樣的失控。
陳勖先是震驚,然後隻是抽了麵紙慢慢擦臉去臉上的水漬,黑眸靜靜地盯著她:“天真,我們的事沒完。”
回應他的,是她頭也不回的背影。
聽著木門因為她的手勁砰然作響,陳勖低下頭,居然微微一笑。
走出大樓,是泰晤士河的璀璨燈火,遠處的倫敦眼,以緩慢得幾乎靜止的速度轉動著,悄然觀察著這繁華世界,眾生百態。
這世間是這樣熱鬧,又是這樣荒涼,為何看在眼裏是姹紫嫣紅,心裏卻是一片開不出花朵的沙漠?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忘記了你,也許是因為我遇見了另外一個人。
雖然我還不知道那一個人在哪裏,但我明白我們已經回不去。
轉角的馬路上,停著一輛車。
等到夢遊似的她走到近處,已經避無可避。
“一起去吃晚飯吧,”陳勖站在車門前,靜靜地望著她,“下班後我就來等你了,誰知你比我更忙。”
“想去哪裏,火星還是月球?”他微笑。
天真雙手插在口袋裏,夜晚的風吹得麵上發冷。
她想起夏夜裏沿著操場一起散步,她仰頭望向星空,有時會失神地停下腳步,走出幾步遠的陳勖便又走回來無奈地問,看什麽呢,想去哪裏,火星還是月球?
有一次她忍不住想,為什麽他總是往前走了一段才發現他把她給弄丟了呢?
後來,他就真的走了,真的把她弄丟了,再也沒有回頭。
“我哪也不想去,我想回家。”她說,與他擦肩而過。
“天真!”他上前一步拉住她,“我等了你這麽久,你就給我扔下這麽一句話?”
“我沒讓你等我。”天真目視前方,語氣淡然。
誰沒有等待過呢?誰沒有經曆過等待未果的失望呢?
“放手。”她試圖掙開他的掌握。
“我不放。”陳勖冷著臉,跟她扛上了。
“你早就放手了。”她說,在他怔忡之時,抽出自己的手。
僵持之際,明亮的燈光照過來,一輛黑色汽車緩緩滑至他們身旁。
車窗降下,秦淺看著他倆,微微頷首:“陳先生。”
陳勖應聲,也點頭致意。
“天真,”目光看向臉色微白的她,秦淺淡然出聲,“上車。”
天真先是一愣,看向車中的秦淺,他靜靜地望著她,目光如水。
於是她竟如催眠般,繞到另一邊拉開門上車。
“係好安全帶,”秦淺聲音低柔地吩咐她,轉首看向陳勖,淡淡一笑,“陳先生,我們要去吃晚餐,不如一起?”
陳勖看了一眼坐在車中目不斜視的天真,冷冷道:“不了,謝謝。”
“那麽,再見。”秦淺微笑,踩下油門。
後視鏡裏,陳勖仍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在路燈下,靜默成一道孤單的剪影。
天真忽然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如果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秦淺開口道,目光卻仍穩穩地望著前方的路麵,“隻要你說一聲停,我就放你下去。”
天真搖頭:“我沒有。”
“沒有什麽?”他語氣輕淡,明知故問。
“沒有後悔。”天真局促地答,望向窗外的夜景,世界在他們身旁呼嘯而過。
不論在什麽時候開始,重要的是開始之後就不要停止。
不論在什麽時候結束,重要的是結束之後就不要悔恨。
可是陳勖說——天真,我們的事沒完。
要怎樣,才算是結束?這一個尾聲,已經寫了八年。
“去哪裏吃飯?”遇見紅燈,秦淺停下車,看著她問道。
“我想吃牛肉麵。”天真輕輕開口。
秦淺點頭。
兜兜轉轉,終是在Tottenham Court Road附近找了家麵店,兩人點了一樣的牛肉拉麵。
天真隻吃了一口,眼睛就濕了。
“哇,辣椒油加多了,”她吸吸鼻子,“你要嗎?”
秦淺搖頭,黑眸凝視她:“我不太能吃辣。”
“喔,”天真放下油瓶,“香港人的口味,鬼佬的胃。”
她低頭吃麵,不再說話。
倫敦就是這點好,縱使和祖國隔著千山萬水,仍能找到地道的家鄉味。
她一直以為,那記憶中的味道,失去了就不會再擁有,原來,卻是這樣輕易地就可以重獲。
那麽,究竟是回憶出了錯,還是她的感覺出了錯?
“麻煩拿兩杯啤酒。”她叫住服務生。
秦淺隻是靜觀其變。
待得酒送上來,天真端起一杯:“來,祝我生日快樂。”
“好,”秦淺拿起酒杯和她的輕碰,“祝你生日快樂。”
他並沒有驚訝與意外,平淡的語氣居然叫天真覺得溫暖,仿佛他坐在這裏原本就是要為了陪她過生日。
“謝謝,”她看著他深邃的眼,“為什麽今天你會叫我上車?”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初次見麵的時候,你追求過我。”他並未正麵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提及她那次拙劣的搭訕。
天真臉上一燙,隻得含糊而笑。
“方才的你和那天一樣,”他緩緩道,注視她驀地怔忡的表情,“你就當我日行一善好了。”
天真望著他,不知如何作答。
秦淺是何等人物,前因後果他怎會看不明白?
“不要哭喪著臉,”室內溫暖,大概是熱了,他脫去外套,白襯衫映著燈光,分外磊落,“我見過多少異性朋友,年輕時都是傷風感月的小女子,到頭來全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刀槍不入。”
“哪有那麽誇張,”天真失笑,“你欣賞這樣的?”
秦淺搖頭:“不經冬寒,不知春暖,即使失敗了的愛情也應該是快樂的,至少有過快樂。”
個個都變得十分精括,感情又有什麽樂趣?
天真眼神黯了下去,心想,你不是我,又怎能體會歡樂之外的痛苦?
為了跟隨自己內心的聲音生活,我們曾為此付出多麽巨大的代價。
“你是否一直這樣淡定?”她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容顏,想象著這張淡漠的麵孔之後,沉澱著多少不欲人知的心事。
“怎麽會?”秦淺輕扯嘴角,“畫不出設計圖也會生自己的氣,Sean不聽話也會恨不得痛揍他一頓。”
某個人離開,也會讓他心如刀割。
英國人諺語裏講,Napolean himself was once a crying baby,凡人在世,誰能生而知之,事事從容在握?跌打滾爬之後,才知諸多不順原本就是人生規律,活著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真忍不住笑開,以為他言語淡然,卻總是能讓她有所覺悟。
“Sean呢?自己解決晚餐?”她問道,那小子確實有讓人痛揍他的欲望。
“去中國參加交換學生活動了,今天下午剛走的,”秦淺答,“要去一個月,總算能讓我清靜一些。”
“這樣啊。”天真有些意外。
這時店裏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些嘈雜。
天真瞅著他眉間微蹙,想他應該是喜靜的,便道:“我們走吧。”
秦淺埋了單,穿了外套往外走,走出門口突然又轉過身來,跟在他後頭的天真沒來得及收穩腳步,一下子撞進他懷裏。
依然是4711科隆水的味道,苦橙葉,柑橘,迷迭香,最後是若有若無的麝香……天真耳根一燙。
抬起頭,柔和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注意到那雙黑眸,清亮,淡定。
“怎麽了?”她輕聲開口。
“要不要蛋糕?”他問,“現在還早,來得及去買。”
“好。”天真微笑。
“沒有草莓夏洛特了,覆盆子的可好?”他站在櫃台前,轉身問她。
“沒關係,”天真答,“換個口味嚐嚐也好。”
坐在車上,天真小心翼翼地打開奶白色的紙盒。
秦淺瞅著她的神情,唇角浮現一絲笑容:“失望是不是,不過別介意,生命中原本就充滿了失望。”
明明喜歡的就是草莓口味,偏要嘴上逞強。
“還好嘞,我哪有那麽矯情,就是對新事物比較猶豫而已,有人又請吃飯又買蛋糕,我感激涕零還來不及。”被當麵戳穿,天真忍不住抗議。
“對新事物猶豫?”秦淺挑眉,“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不像啊,是念舊吧。”
天真愣了一下,沉默半晌才訕訕地答:“和你說話真沒勁,什麽都被你看得一清二楚的。”
秦淺瞅了一眼她鬱悶的神情,沒有說話,嘴角微彎。
“無論如何,今天謝謝你。”天真倚在座位上,緩緩開口。
“你怎麽知道我就是提供的免費服務?”他道,“你是學什麽的?”
“電影。”天真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如果有機會讓你和銀幕上那些人物進行麵對麵接觸,你敢不敢?”他又問。
天真怔住。
“很有可能你會發現他們也許不如電影裏那麽優雅善良出色,現實中甚至刁鑽,勢利,吝嗇……即便如此,你覺得自己可以和他們周旋得很好,交流得很順利嗎?”
“你的意思是……”天真猶疑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職業規劃,”他淡然開口,“還是,你打算一直在助理的位置上待下去?”
“你是否想要以一碗牛肉麵和一個生日蛋糕要挾我進一步為你做牛做馬?”天真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一刻,心中仿佛有什麽情緒湧動。
“說不定。你知道,天下也沒有白吃的晚餐。”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輕輕地浮在車廂裏,“你可以先考慮一下,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問你要報酬。”
“好。”天真看著他的側臉,微微一笑。
他開了音樂,略帶沙啞的女聲輕唱,卻恁動人。
而窗外,夜色漸漸深濃。
“我說的那些工作,可能會很辛苦。”他突然開口。
“沒關係,食人俸祿,忠人之事,我隨時恭候。”天真仍是笑,語氣輕鬆,卻神情專注。
“嗯。”他淡應,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卻緊了一下。
陰雨綿綿。
說是霧都,卻很少遇見霧,後來才知道不是從前看的書上寫錯了,而是世界一直在變。
天空仿佛是Aquascutum的沉斂灰,如同她身上的風衣,比起Burberry,其實她更喜歡前者的低調。
她常常幻想著身披晦暗的灰色大衣隱匿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就像幼時看神話,她無比希望自己能夠隱身,直到長大了不再相信神話時也存有這個願望——如果能靜靜地站在某個人身旁,陪著他走路,吃飯,看書……並不打擾,隻是想看著,待在他的世界裏,就算他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沒關係。
走進咖啡店,排隊等候。
大概是躲雨,很是熱鬧,人們興高采烈地交談。
That’s great,that’s nice……剛到這個國度時聽見這些話總是很開心,後來才發現,諸如此類的話英國人一天要說幾十遍,像放P一樣的容易,而至少後者是情不自禁的真誠表現。
慢慢地,也從當初的七情上臉,變成如今千篇一律的謙遜微笑,這樣的改變如果母親能看見,應該是十分欣慰的。
曾經多不羈,多叛逆,多**澎湃不可一世……都會過去,時光是最好的打磨機。
買衣服從來都不是一種簡單的購物活動。
背景音樂,裝修,貨品陳列……無論是富麗堂皇或是原始粗獷,從顧客看見品牌Logo的那瞬間,一切都不允許乏味,而讓人驚豔,乃至流連忘返的店鋪,則是品牌的臉麵。
天真將咖啡遞給秦淺,站在他身旁看著櫥窗裏那個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的男藝術家擺弄著各色絲綢,在他的手下,那些綢布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演繹出各種姿態和風格。
天真暗自歎服,怪不得此人能成為業界大有名氣的展示藝術家。
明亮多彩的顏色,給這個陰冷的季節帶來幾許暖意。
天真曾經無數次獨自在Piccadilly Circus和牛津街之間徜徉,夜晚的街頭,她望著那些華麗的櫥窗,那是無聲的世界,裏麵的模特或站或立,或冷漠或微笑,個個漂亮且寂寞。
看著他們的時候,她感覺心裏無比安靜,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隻是圍在她周圍的玻璃,肉眼無法看見。
走到店裏去,工人正在檢查燈光調製係統,這些變化的光線,可以讓顧客看到自己在一天中任何時段光線下穿著自己所選衣服的樣子。
“原來時光也是可以製造出來的,”她捧著咖啡微笑,“我討厭早晨的陽光。”
秦淺看了她一眼:“愛睡懶覺?”
她搖頭,又點頭。
不管天氣如何晴朗,陽光多麽燦爛,她從來不在早晨開窗,如同吸血鬼恐懼黎明,她害怕自己會在那一年遺留的清晨陽光裏,燒為灰燼。
如果你不在身邊……因為那時,你真的不在。
車流緩緩,紅燈綠燈又紅燈。
轉過一個路口,速度順暢了許多。
天真埋頭選CD,突然一個急刹,碟片紛然散落。
“怎麽了?”她心驚地問,抬頭看向前方,路左側圍了一群人,警笛聲也由遠及近。
“車禍。”秦淺聲音短促。
救護車已開了過來,轉眼間擔架被抬上了車,隻是被雨淋濕的路麵,有血色緩緩從人們腳下蔓延開來。
天真想到了什麽,轉首看向秦淺,發現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換一下,我來開車。”她語氣平靜。
他愣了一下,第一次聽到她以這種命令的口吻和他說話。
而她已經下車走到另一邊,拉開他的車門。
他沉默下車,居然也妥協了。
天真自他撿起的CD裏拿了一張,放進播放器。
原來我非不快樂,隻我一人未發覺。如能忘掉渴望,歲月長,衣裳薄,無論於什麽角落,不假設你或會在旁,我也可暢遊異國,再找寄托。
歌聲輕輕地唱。
“你知不知道,詞人裏我最恨林夕。”天真忍不住切齒。
聽林夕的那些字句,仿佛突然挨了一刀,驚愕地看著自己身體裏流出了血,良久,痛徹心扉。
有多少人願意將心中的傷疤翻出來展覽。
我們的舊時光,無論美好與否,想起來都是難過。
天真穩穩地開著車,在漸大的雨勢裏一路前行。
路人越來越少,偶爾有車超過,擦肩,揚起陣陣水霧。
即使有音樂,世界也是這樣安靜。
秦淺抬手,換了一張CD。
我怕看到你善變的眼神,也怕愛你愛到麻木了我靈魂。更怕每晚發覺我一個人,沒法靠沉默去記住你的聲音。我怕永遠記掛你這個人,更怕看見你會從幻覺裏下沉。最怕你兩鬢染滿風與塵,除非這個世上有不死永生。
改變和永恒,究竟哪種更殘忍?
曾經我們相信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到頭來漫漫人海中,竟找不到你的身影。
失去是多麽容易。
“她一定很美麗。”天真目視前方,輕聲開口。
“是。”秦淺答。
“Sean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想必繼承自他的母親。”她微笑。
“她出生在Capri,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的一個小島,那裏有陡峭的懸崖,成片的檸檬和橄欖樹,藍寶石一樣剔透的海水,”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泄露了他內心的溫柔,“她的眼睛,就像那裏的地中海藍。”
天真聽得怔忡。
“我沒有去過那個小島,隻聽說那不勒斯待一天讓人恨,待一個禮拜愛上它,待一年永遠不想離開,”她緩緩出聲,含笑望著他,“是否那裏的女子也讓你有這樣的感覺?”
秦淺沉默,隨即淡淡一笑:“是。”
天真笑,眼睛彎成月牙:“被你說得心動,有機會我也要去Capri島,或許會遇上我的Mr Right.”
秦淺嘴角輕揚。
半晌,隻聽得他低聲道:“謝謝你,天真。”
新店開張,自然是要有新聞發布會兼Party。天真拉開自己的衣櫥,找到最角落裏懸掛的那件小禮服。
Versace的珍珠白,還是在畢業舞會的時候穿過。
那曾是她人生中最彷徨且黑暗的時期,她蜷在家中,幾個星期都沒有出門。後來幾個朋友一起敲開了她的門,遞給她一個禮盒。
她忐忑不安地打開,輕輕地觸摸那漂亮的帝國線,心中淚意翻湧。
終於是穿上了這件禮物,出現在舞會上。
發色灰白卻依舊英俊儒雅的導師看著她微笑,Jean,你像個公主,歡迎回來。
朋友們都驚喜地擁抱她。
她對他們風輕雲淡地笑著,藏在手套裏的手指輕輕顫抖,在心裏說,對不起,媽媽,我終於知道我犯下的錯。
第二次穿上它,化了精致的妝容,鏡中的自己看起來還算完美。
剛到英國的那段時期天真纖瘦蒼白,後來才慢慢養出了些肉,隻是骨架纖細,所以還是嬌小。
夜晚天涼,穿了外套還是冷。
會場就設在新店裏,從出租車裏下來,天真已經感覺到熱鬧的氣氛。門口站著出來抽煙的俊男靚女,個個打扮時髦,有著無懈可擊的優雅笑容。
天真邊往裏麵走邊看表,以為自己看錯了時間。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天真回過頭:“Thomas?怎麽都來這麽早,我還以為我遲到了。”
“還不是都來捧Kevin的場。”Thomas微笑,遞了一杯香檳給她,“來,陪我奔赴戰場。”
幾圈下來,天真已將在場的人認得差不多,她忽然想起幼時母親帶著她去些場麵,逐個地叫叔叔阿姨伯伯爺爺,這情勢竟有幾分相似,她算是遊刃有餘。
幼時以為大人們的世界如何輕鬆,一杯酒在手談笑風生,問題便盡數解決,如今才知自己的理解何等錯誤,現在哪裏可以找到沒心沒肺的娛樂?這樣的場合,一個人必須學習與自己不同類型的人盡快相處,不然生活何其孤獨,雖然她寧願孤獨,做壁上花,隻是一回頭,卻見秦淺和Thomas正遠遠地望著她,交談著什麽。
她輕舉酒杯,遙遙相敬。
“Jean很有天賦,假以時日,可為棟梁。”Thomas微笑。
秦淺並未說話,隻是靜靜望著遠處那抹嬌小身影,看她笑臉相迎走上前搭訕的一名男子,卻在那人轉身的片刻淘氣地吐了下舌頭。
不知為何,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乍一看是單純明淨的女子,仿若那一年他在Capri島遇見的燦爛陽光,隻是他看見那雙清澈的眼睛之後,常有陰霾閃過。
天真並不意外會在今夜看見陳勖,他的女友成為Kevin Chun副線品牌的新晉代言人,他沒道理不作陪同赴聚會。
“你眼光不錯。”看見站在麵前的他,她側首,望向遠處的Lyla.
深V的深紫色曳地長裙,水鑽細高跟鞋,白種人高挑妖嬈的身材,雪般純淨的膚色,在夜晚顯得更加動人,確實是個尤物。
“我的眼光向來不錯。”他答,坐在她身旁。
他的回答讓天真有些失笑,但仍不忘向一旁挪了挪。
“你現在連我靠近一下都接受不了?”察覺到她的不自在,陳勖冷冷道,“還是怕誰看見?”
“陳大律師說笑呢,”天真輕笑,略帶嘲諷,“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段天真,”陳勖語氣不耐,“你少拿這種腔調跟我說話,你的性格我還不知道嗎?”
“嗬,你還真了解我,你覺得我現在是什麽樣的心情?苦澀?嫉妒?憤怒?”天真將手中的調酒棒往杯中狠狠一戳,水眸中閃過一絲戾氣,“你說呀,我聽著呢。”
陳勖僵著臉,良久沒有出聲。
他望著她,開始覺得眼前本來熟悉的容顏讓他覺得有些陌生,而這種感覺讓他惶恐。
——Kevin Chun身邊那個助理是你以前的朋友?好像挺得賞識呢,或許應該多跟她接觸一點。
今天Lyla看八卦雜誌時的喃喃自語,他裝作沒聽見,卻望向她正閱讀的那一頁,上麵有好幾張同一對人在不同場合和時間出雙入對的照片。
他想起那天那個男人坐在車裏,從容不迫地微笑說,天真,上車。
血管裏有陣陣涼意滲入,冷得他心口疼,他不知道為何自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天真麵前,這個他原本發誓要忘記的女人,就仿佛她手中有一根看不見的線,一直牽著他,無論千山萬水,時光荏苒。
她恨他,他知道。
對他而言,他們之間早在八年前就兩清了,他不想對她提及過往恩怨,以及他忽然離開的理由,可是每次想起她,見到她,他就按捺不住想要挑明一切的衝動。
他望著她,眼神陰鬱。
他該拿她怎麽辦。
他突然拉起她的手,帶著她走向門外。
“如果你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最好別反抗我。”他沉聲警告,眉目間從前的霸道桀驁絲毫未減。
天真抿緊唇跟隨著他的腳步,一直走到臨街轉角。
“你到底想怎樣?”她出聲,有些疲倦,似乎重逢以來,她一直在問他這個問題。
“你是不是一直不明白當初我為什麽會離開。”他深深地凝視她的眼。
她的呼吸忽然間被扼製住,無法言語。
“好,我告訴你。”他緩緩出聲,揭開過往的夢魘,而她僵立原地,渾身冰冷,覺得怎麽都動彈不了,隻能被動地任他的聲音,靜靜地傳入耳中。
“天真,直到去年,我的父母一直都待在監獄裏,”他的嗓音冷澀如冰,“其實很簡單,一切都拜你母親所賜,以她當年在紀委的位置,很多案子查與不查,還不是她點頭之間的事情?你該去問問她,何必那麽趕盡殺絕?”
天真臉色蒼白,搖搖欲墜……掀開重重冰雪,才發現下麵是更可怕的深淵。
“所以……那一夜,還有你的不告而別……都是報複?”顫抖著說出自己的判斷,那瞬間她覺得整顆心都被穿透,隻剩鮮血淋漓的痛。
他的沉默,宣告了答案。
原來那場以愛為名的旅行,她所奉上的純淨身心,不過是他憤怒與仇恨的祭奠。
淚眼朦朧中,她望著記憶裏英俊的容顏,一步步地退後。
抬手抹去眼淚……她為什麽要掉眼淚呢,為這殘酷的真相,還是為她可笑的、早已灰飛煙滅的戀情?
狼狽不堪、茫然失措……卻是退進一個溫暖寬闊的胸懷。
本來慌亂著要拉住她的陳勖頓時停住腳步,嘴邊泛起一絲冷笑:“看,你的英雄又來救你了。”
他盯著來人,語帶嘲諷:“秦先生,我想你一定沒有錯過我們的談話吧。”
秦淺抿著唇,沒有說話——他確實聽見了,雖然並不完全,卻足以讓他大致了解。
他的目光淡淡地掠過陳勖,看著麵前的天真,隻是輕輕開口:“本來想帶你去認識幾個人。”
“走吧。”他拉起她的手,帶著她往回走。
天真忽然甩開了他的手,轉身望向陳勖。
秦淺蹙眉望著她的背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陳勖,你恨我媽是嗎,如果我告訴你,她已經死了,你開心嗎?”她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冷到了極致,“還有一個消息,我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呢,不過,我把他打掉了,因為——我找不到他父親。”
那一刻,陳勖震驚地瞪著她,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天真!”他走上前想拉住轉身離去的她。
“放手,”天真開口,眸中是一片冰冷的荒蕪,但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你再拉著我,我會殺了你,我發誓。”
她的聲音輕且緩,卻帶著不可撼動的決絕。
她臉上淚痕遍布,卻不再哭泣。
終是有誰輕輕擦去她淚,帶著她走向溫暖的燈光,熱鬧的人群。
如果你曾歌頌黎明,那麽也請你擁抱黑夜。
在這裏,我們歡唱,狂舞,就算傷心,也絕不會哭泣。
歌聲響起,人們已經開始邁起舞步。
Thomas站在台階上,看著天真微笑:“親愛的,Kevin在哪裏撿到了你的水晶鞋?”
“她隻是迷路了,”回答他的卻是秦淺,他麵色淡定,“VIP室有沒有人?”
“還有一間空著。”Thomas答。
秦淺點頭,帶著沉默的天真穿過人群。
米黃色的牆壁,原木的畫框,小桌上的玻璃瓶裏插著一束馬蹄蓮。
低低的吊燈,夜色裏的燈光朦朧暗淡,讓空氣顯得越發地靜謐。
天真窩在沙發裏低著頭,仍是不說話。
“我還要出去,你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可好?”秦淺看著她道。
“我錯了……”她幽幽開口,將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裏,“我剛才不應該告訴他那些。”
沙發那側微陷,是他在她身旁坐下來。
“你沒有錯,誰都沒有錯,”他輕聲道,“你還年輕,天真,以後你就會明白,沒有誰能真正對得起從前的自己。”
我們都是這樣,一路跌跌撞撞而來,隻不過是比別人多摔倒了幾次,摔得重了一些,但我們也會因此變得更加聰明和堅強。
她抬起頭,水光浮動的眼中有傷痛,有茫然,也有些微震動。
“等我回來。”秦淺站起身,並未再看她,開門走了出去。
無論聽見了,或者經曆了怎樣的故事,我們都無法停止命運的腳步,隻得抬起頭繼續麵對生活。
良久之後,天真走到吧台,拿了杯子和一瓶酒。
Absolut Vodka,隻一口入喉,便覺得胸口燒灼。
Absolute,絕對的。
她輕輕地笑,這世上有什麽是絕對的?
外麵的音樂聲仍隱隱傳來。
她踢掉鞋子赤足在地上輕舞,Someone dance to remember,someone dance to forget……她記得有首歌中這樣唱。
有些舞是為了回憶,有些舞是為了忘卻。
而她呢,想記起什麽,又想忘記誰?
開始覺得暈眩,許多畫麵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仿佛是年少時看的一部電影,蒼茫的雪地裏,女孩對著遠處的山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你好嗎,我很好。
還有誰,對著同一個郵箱地址寫信,重複地打著,你好嗎?我很好。
一封又一封,卻從來都沒有發出去過。
你好嗎?我很好。
你知道嗎,其實,我不好。
這些年,我一直過得很不好。
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她覺得疼痛。
低下頭,卻看見有紅色的**爬上那些晶瑩的碎片,她緩緩地蹲下去,整個人輕飄飄地,搖搖晃晃。
“你瘋了!”光亮乍現即隱滅,音樂聲躥入耳中又消失,隻聽得有人低斥,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秦淺緊緊地拽著她,低頭檢視著她滿是血跡的雙手。
確認那些血並非來自光潔的手腕,他鬆了口氣,將她抱至沙發上。
“對不起……我摔壞了酒瓶……”她勉強維持意識,語無倫次。
他沉著臉,察看她被玻璃碴紮傷的雙足,右腳傷到了。
隻是輕輕一碰,她便眼淚汪汪。
“疼……”她哀怨地看著他,因為酒精的作用,她的反應猶如稚兒,“我很疼。”
胸中情緒激烈翻湧,這一刻他有種要痛斥一頓她的衝動,看到那雙怯怯的眼,他生生地把怒氣抑了下去。
“沒事,”他冷著聲音,“會好起來的。”
“可是我還是疼,”她靠在沙發的角落囁嚅著,“我心口也疼……全身都疼。”
秦淺瞅著她,蹙眉接通電話:“你幫我安排下,我要從後門走,還有,叫醫生到我的住處,她弄傷腳了。”
“好,”電話那頭的Thomas應聲,沉默了一下又開口,聲音裏帶著耐人尋味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秦淺垂眼,淡淡答:“我不知道。”
到半夜天真的醉意已經消了大半,睜開沉重的眼簾,窺見橘黃色的燈光,安靜溫暖。
大而寬敞的床,陌生的柔軟和舒適……她遲疑地坐起身,看見坐在一旁沙發椅上看書的男人,挺直鼻梁上的鏡片隨著他的掃視微微閃光。
“酒醒了?”他轉首看著她,語氣不輕不重,仿佛是在閑聊,“喝了多少?”
“半瓶的樣子。”她忐忑地答。
“不少啊,酒量還不錯,”秦淺輕撇嘴角,“應該把剩下的半瓶也喝掉,一直醉到天亮。”
天真咬唇,猜不透他真實的想法,不知為何,她覺得他似乎情緒不佳。
她掀開被子,打算下床,腳剛觸到地麵,便是一陣鑽心的疼。
“包紮得好好的,你別弄髒了我的地毯。”他緩緩道。
天真僵在原地,雙手揪緊床單:“你嫌我費事,大可任我自生自滅,何必現在陰腔怪調。”
她忽然覺得胸口緊窒,呼吸不暢,這樣的感覺比腳上的疼痛更難以忍受。
他沉默半晌,站起身看著她道:“要去洗手間?”
天真懊惱地點了下頭,雙頰發燙,她以沒有傷到的左腳站起來,準備進行狼狽的單腿跳。
他卻俯身,在她錯愕的眼神中抱起她,她窘迫地低著頭,聞到他胸口清新幹淨的淡香……他應該剛沐浴過。
天真洗了一把臉,望著鏡中滿是褶痕的禮服,忍不住歎了口氣。
有時候漂亮的晚禮服就像感情,昂貴卻不常穿,藏在衣櫥深處,偶爾打開看一下,回憶當時的自己有多美。
知道它珍貴,卻總是找不到恰當的時機穿起,等到穿在身上,才發現那是並不實用的東西。
她轉過頭,看見擺放在一旁的幹淨T恤,應該是秦淺給她準備的。
她換了衣服,看著鏡子裏穿著大大男T恤的自己,感覺有些詭異,卻仍是硬著頭皮開了門。
秦淺依舊把她抱到**,表情淡然地道:“離天亮還很早。”
天真環視四周,確定能躺的地方隻有地上和床,便訥訥開口:“我不介意你也睡**。”
說完又覺得有些懊惱——她說的這是什麽話,這明明是他的家,她倒像主人一樣。
“睡覺。”他瞥了她一眼,隻吐了簡短兩個字。
燈光熄滅,天真感覺到外側的床麵下陷,他背對著她,沒有再言語。
夜色如水,被黑暗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