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腿一軟,差點真的一屁股癱坐在地。他死死抓住桌沿,指關節捏得發白。
皇上聖旨已下,昭告天下,十三州百姓翹首以盼……他現在卻連製作殺蟲劑的材料都弄不到?!這已不僅僅是辦事不力,這簡直是……是將他和整個李家架在火上烤!不,是直接推到了懸崖邊!
欺君之罪!這是足以抄家滅門的欺君之罪!王硯之……雲澈……一定是他們!李伯祥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兩個名字,恨得幾乎要咬碎牙根。
“父親,現在怎麽辦?”李昌文也慌了神,聲音帶著哭腔。
李伯祥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如同困獸,嘶聲道:“怎麽辦?找!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關係!庫存、私藏、黑市……哪怕是去搶!也要把材料給我弄到手!快去!”
李昌文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書房內,隻剩下李伯祥一人,對著滿室奢華,卻隻覺得冰冷刺骨。他仿佛已經看到,那懸在頭頂的鍘刀,正緩緩落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等待變成了焦灼,焦灼化作了怒火。
各地的田壟邊,越來越多的農人聚集在州縣衙門口,操著不同的鄉音,問著同一個問題:“官老爺,朝廷說的殺蟲劑,啥時候能到啊?”
知縣、知府們急得嘴角起泡,他們何嚐不想有貨?公文雪片般往上飛,從州府到內閣,壓力層層傳導。
終於,這份壓力結結實實砸在了紫禁城,禦書房。
宣龍帝將一摞催問的奏章重重摔在龍案上,盯著下方額頭觸地、汗出如漿的李伯祥,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李愛卿,朕的旨意,昭告天下,已近旬日。各州催問的奏報,都快把朕的桌子壓塌了。你的殺蟲劑呢?朕要聽的不是解釋,是結果!”
李伯祥伏在地上,聲音發顫:“陛下息怒!此事……此事確有蹊蹺,製作所需幾味配料,市麵上突然……突然緊缺,臣已全力搜羅……”
“朕不想聽過程!”宣龍帝打斷他,眼中已有雷霆之怒,“朕隻要結果!再給你最後七天!七天之後,朕若見不到殺蟲劑分發各州,你就自己提著腦袋來見朕!”
李伯祥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他知道,這已不是警告,是最後的通牒。
出了宮,李伯祥第一反應就是去找雲澈。除了那個小畜生,還有誰能如此精準地掐住他的命脈?一定是他在背後搞鬼!
可當他氣急敗壞趕到雲府,卻隻得到一個讓他心頭冰涼的答複。門房一臉無辜:“李尚書?找我家少爺?哎呀不巧,少爺前幾日就出門遊學訪友去了,歸期不定,去哪了?小的們哪敢過問啊。”
雲澈,早就溜了!李伯祥站在雲府門外,看著那氣派的門樓,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早已挖好的深坑,而挖坑的人,正優哉遊哉地躲在暗處看笑話。
接下來的幾天,李伯祥像瘋了一樣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威逼利誘,甚至試圖從黑市、從邊境走私,可那幾種關鍵材料如同人間蒸發,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牢牢捂住,半點風聲都透不出來。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將他淹沒。
七天,轉瞬即逝。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百官垂首,噤若寒蟬。
宣龍帝麵沉如水,目光落在班列中臉色灰敗、仿佛老了十歲的李伯祥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李尚書,七日之期已到。朕要的殺蟲劑,何在?”
李伯祥踉蹌出列,撲通跪倒,還想做最後的掙紮:“陛下!臣……臣有罪!實在是那製作材料……”
“陛下!”他話未說完,工部尚書王硯之已穩步出班,聲音朗朗,打斷了他的辯解,“臣有本奏。據臣查實,李伯祥根本無力製作足量殺蟲劑以應全國之需。其先前所謂獻方、推廣,不過是貪功冒進,欺瞞聖聽!如今諾言無法兌現,致使聖旨威嚴受損,天下百姓失望,此乃大不敬之罪!”
“王硯之!你血口噴人!”李伯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反駁,試圖反咬,“分明是你們暗中囤積居奇,買斷材料,故意陷害本官!陛下明鑒,是他們狼子野心,欲置臣於死地啊!”
“陷害?”王硯之冷笑一聲,轉身向禦座躬身,“陛下,是非曲直,一人可見分明。此人不僅知曉殺蟲劑利弊,更對前因後果了如指掌。臣請陛下,宣雲州學子雲澈上殿,一問便知!”
宣龍帝此刻已是怒極,他不在乎是誰陷害誰,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威信和承諾成了笑話!他倒要看看,這背後到底有多少齷齪!“準!宣雲澈!”
不多時,一身青衫、神態從容的雲澈被引入大殿。他年紀雖輕,但在眾多朱紫大員的注視下,竟無半分怯場,規矩行禮。
“雲澈,”宣龍帝盯著他,“王尚書說你可說明殺蟲劑一事原委。你有何話,盡可道來,朕,恕你無罪。”
“謝陛下。”雲澈起身,聲音清晰平穩,從蘇侍郎蒙冤,自己為救友發明曲轅犁,卻被李昌源強奪功勞開始說起。他略去了王尚書一黨在蘇家冤案中的角色,也隱去了自己通過胡商壟斷材料的關鍵操作,隻將李家如何霸占曲轅犁之名、如何見殺蟲劑有利可圖便強行攬功、如何不顧實際盲目向陛下誇下海口的行徑,一一道來。
“……陛下,學生本意,是見蟲害傷農,於心不忍,才研此拙方。原想先在雲州試用,逐步改良,待產量穩定、材料供應充足後,再徐徐圖之,造福更多百姓。”雲澈語氣懇切,帶著少年人的“耿直”。
“未曾想,李尚書見此物有利可圖,便急不可耐據為己功,更在未解決材料根本、未驗證全國推廣可行之前,便向陛下許諾可解天下蟲患。此非為國為民,實乃貪功冒進,欺君罔上!學生人微言輕,無力阻止,隻能眼看其釀成今日之禍,令陛下聖旨蒙塵,令天下百姓空盼。學生……有罪。” 說罷,他再次躬身。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將自己擺在“無奈少年發明家”的位置,將李家釘死在“貪婪冒進欺君者”的恥辱柱上。尤其是最後那句“令陛下聖旨蒙塵”,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宣龍帝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