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如六七月的陣雨,來得猛烈,退得也無聲無息。

第二天早上,棉棉儼然又恢複了活蹦亂跳的模樣,跟個沒事人一樣。

把昨天高熱的事情忘了個徹徹底底。

隻留一人,無法忘懷。

棉棉端著一隻藥碗,仰頭將裏麵黑褐色的藥汁一飲而盡。

“咕咚咕咚……”

她咂了咂嘴,小臉皺成一團,隨即嫌棄地將空碗遞到景華珩麵前。

“鍋鍋,藥窩喝完了,窩可以去找珠珠姐姐玩了嘛?”

景華珩垂眸,看著她的發旋,腦子裏還在想昨天之事,隨便“嗯”了一聲。

棉棉喜呼一聲,就要邁過門檻,景華珩突然回神,猛地一道:“昨天之事,你當真不記得了?”

棉棉心裏“咯噔”一跳,腳步下意識頓住。

她隨即扭過頭,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什麽吖?”

景華珩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是移開了視線。

“沒事,去玩吧。”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身後再無視線後,棉棉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她抬起小手,拍了拍自己還在砰砰跳的胸口。

她又不是話本裏麵那些動不動就失憶的狗血流女主。怎麽可能說忘就忘?就是,她也沒想到自己一場病,竟會變成了那個樣子。

也不能算是變。

而是——恢複了被原軀殼壓抑住的本性。

“景華棉啊景華棉,膩係轉世投胎,又不係真正的小孩子,扮豬吃虎不要真的成豬了啊。”

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告誡著自己。

就這樣一路溜達到朝鳳宮,還未走近,棉棉便察覺到氣氛不對。

宮門前的太監宮女們個個垂首斂目,完全不是平常摸魚偷懶的樣子。

發生了什麽?

她仗著身子小,趁著無人注意,從一叢茂盛的鳳尾蘭後方悄悄溜了進去。

剛繞到正殿窗下,就聞見裏麵就傳來的陣陣哭聲。

棉棉踮起腳尖,扒著窗欞往裏看。

正殿中央,景華珠直挺挺地跪在地麵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母妃,我錯了……”

“兒臣再也不敢了……”

她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白嫩的手心朝上,被一個凶巴巴的老嬤嬤握著,一下一下地用戒尺擊打。

主位上,蕭貴妃端著一盞茶,她雖端坐著,目光卻落在別處,眼底深處翻湧著的不忍幾乎要滿溢出來。

“珠兒,母妃什麽都可以依你,唯獨這件事——不行!”她重重放下茶盞,開口道。

“玉妍是你表姐,是蕭家這一輩唯一的嫡女!”蕭貴妃看著底下的女兒,忍著心疼訓斥道。

景華珠被嚇的哭的更大聲。

“你可知,母妃為何總是在你舅母麵前一退再退?”蕭貴妃頓了頓,好半晌才吐出這麽一句話。

景華珠含淚抬起頭,“為、為何?”

蕭貴妃嘴唇翕動,正要開口,一旁的老嬤嬤卻皺起了眉,不讚同地喚了一聲。

“娘娘!”

蕭貴妃疲憊地搖了搖頭,“無妨,奶娘,也該讓她知道了。”

“不然她總是這般橫衝直撞,我跟她之間的嫌隙隻會越來越大。”

老嬤嬤見狀,便不再勸,隻是歎息著退後半步。

蕭貴妃的聲音悠悠響起,“當年……當年因母妃之故,你舅母李氏,失了腹中之子。那是你舅舅的第一個孩子。這份虧欠,母妃背了這麽多年,在李氏麵前永遠都抬不起頭!”

“如今你父皇子嗣不豐,母妃膝下又隻有你一個女兒……這更是我的報應!”

“所以,我們不能再與娘家生出嫌隙了,你,明白嗎?”

景華珠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一向刻薄不喜她的舅母,竟與母妃之間有過這樣的往事。

這麽一說,她倒是不難理解母妃為何處處退讓,寧願委屈自己也不跟舅舅他們斷了聯係了。

而窗外,偷聽的棉棉卻皺起了眉。

“不對吖。”

她看得真切。

蕭貴妃麵相慈善,雖帶著一絲被驕縱出的刁蠻,但命格裏清清白白,絕不曾沾染過人命。

如她所說,若真害了李氏流產,那便是一條尚未出世的生命,麵相與命格不該是如此的。

所以,李氏流產一事,絕對不是蕭貴妃所為。

不說這個,就說蕭貴妃身上纏繞的黑氣,居然比上次見到時還要濃鬱數倍。

明明第一次見麵時,借著景華珠打碎的那枚玉鐲,已經為她消減了不少黑氣。

怎麽現在不減反增了?究竟是何人所為?

不能再等了!

這黑氣已成氣候,再這樣下去,蕭貴妃就算身上沒有半點殺孽,也會被這股厄運逼得落入萬丈深淵。

棉棉眸光微閃,下一秒,她屏住呼吸,闔上雙眼,將所有意念集中於指尖,悄悄對準蕭貴妃所在的方向。

“以吾之名,召厄聚穢,散!”

一股無形的吸力自她指尖驟然產生。

殿內,蕭貴妃周身那濃鬱的、肉眼不可見的黑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攫住,翻騰、扭曲。

絲絲縷縷的黑氣被強行從她身上剝離,朝著窗外的方向匯聚而去。

棉棉控製著力度,並沒有一次性將所有黑氣吸盡,以免動靜太大,畫蛇添足。

但僅僅是這一部分,也足以讓一個人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殿內,正在訴說往事,心中充滿無力與愧疚的蕭貴妃,話音突然一滯。

她腦子突然就清明了。

身體也很輕快。

不過,突如其來的變化到底讓她猝不及防,失重感增加,她下意識伸出手,扶住了額頭。

後麵準備好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一股難言的疲憊湧了上來,她虛弱地擺了擺手。

“……罷了,母妃累了。珠兒,你先退下吧,回去好好反省。”

景華珠原本以為還要挨更重的責罰,沒想到母妃突然態度就軟化了。

她雖然不明所以,但不用挨罰欸,她含著淚行了禮,就忙從地上爬起來,退了出去。

窗外,強行吸納了部分厄運黑氣的棉棉,一張小臉白的可怕。

棉棉這才想起,她這具身體沒有接受過洗經伐髓這一步,根本就受不了這種程度的反噬。

“唔……”好惡心。

不能被人發現!

她咬緊牙關,趁著殿內殿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蕭貴妃身上,邁開小短腿,飛快地沿著廊下跑開。

她要找個沒有人的角落,好好緩一緩。

景華珠剛走出正殿,眼角還掛著淚。

一個在廊下灑掃的小宮女彎著腰,拿著掃帚,小聲嘀咕了一句。

“咦?剛才好像看到六公主跑過去了。跑得飛快,臉色瞧著也不太好啊……”

景華珠聞言,腳步猛地一頓。

六公主?

棉棉?

她怎麽會在這裏?

臉色不好?

她腦中瞬間閃過母妃剛才的舉動,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景華珠的腦海。

棉棉她……是不是做了什麽?

各種複雜的情緒驅使她顧不得自己手心的疼痛,立刻朝著小宮女指的方向追了過去。

可拐過幾個回廊,長長的宮道上空空如也,哪裏還有棉棉的影子?

景華珠快急的掉頭發了。

對了!

她自己找不到,別人又不一定找不到。

四皇兄!四皇兄一定有辦法!

景華珠立刻轉身,提起繁複的裙擺,朝著東宮的方向飛奔而去。

“四皇兄!”

“四皇兄,你有沒有看到棉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