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華珩正要去小廚房吩咐廚娘做點清淡的粥,聞言步子一頓,回頭時,眼中是掩不住的焦灼。

“棉棉發高熱了,讓他盡快過來。”

小安子見他神色,心頭一跳,再不敢多問,立刻領命飛奔而去。

太醫幾乎是又一次被拖死狗般連滾爬爬地被小安子拽了進來。

他跪在榻前,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那截細弱的手腕,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診脈。

施針。

開方。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太醫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顫巍巍地稟報道:“殿下,六公主這是驚懼交加,邪風入體,引動內火,來勢洶洶啊!”

“臣已施針穩住心脈,湯藥需立刻煎服,若能熬過今日,便無大礙,若不然……”

後麵的話,太醫沒敢說出口,景華珩何其聰明,他有些惱怒這些庸醫,但也不會動不動就要人性命。

他揮了揮手,示意太醫退下。

待喂了藥,景華珩放下公務,緊緊抱著懷裏滾燙的小身子,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語,一如她當初對他做過的那樣。

“棉棉,孤在這裏,醒過來好不好……”

好吵。

怎麽有那麽聒噪的人。

掌心中的小手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景華珩呼吸一滯,立刻低頭,對上了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隻見往日靈動水潤,對他充滿依賴的大眼睛裏,隻剩漠視。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烏黑的瞳仁深不見底。

景華珩心頭猛地一沉,有什麽東西正在失控,但他的臉色絲毫未變。

“醒了?感覺如何?還有哪裏不舒服?”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伸手,想替她拂開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

那隻小手卻快他一步,略顯無力地抬起,擋開了他的碰觸。

小眉頭微蹙,沙啞問道:“膩是誰?”

“……”

一旁的小安子聞言,直接瞪大雙眼。

景華珩伸出的手頓在半空,指尖離她的額頭不過寸許,心裏顯然也很不平靜。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攏入寬大的袖中,臉上的笑容不變,“看來是燒得狠了,連孤都不認得了。”

他側頭對候在一旁的小安子吩咐,“去告訴太醫,六公主醒了,但神識似乎還有些不清,讓他再開些安神定驚的方子。”

“諾!”

小安子飛快退了出去,不敢再多待一秒,生怕見到什麽不可說的畫麵。

寢殿內再次隻剩下兩人。

景華珩的目光落在她幹裂起皮的唇瓣上。

“要喝水嗎?”

棉棉冷冷地看著他,不答。

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好奇怪。

她不是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逼的自爆而亡嘛?

怎麽現在,不僅奪舍了一個小孩子的身體,還有一個……這麽好看溫柔的哥哥?

哦不對,這個哥哥是前主人的。

不是她的。

心裏莫名泛起一陣酸澀。

不行,不能慌。

再觀察觀察。

她內心亂七八糟想了一堆,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冰冷。

景華珩也不勉強,從容起身,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邊觸手可及的矮凳上。

“水在這裏。”

她嚐試著伸手,小小的手指顫巍巍地碰到杯壁,卻因為渾身脫力,險些將杯子打翻。

棉棉瞪圓了眼睛。

啊啊啊不要在漂亮哥哥麵前失禮啊!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穩穩扶住了傾斜的杯子。

景華珩不知何時已經俯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

他就著她的手,將杯子穩穩地遞到她唇邊。

棉棉愣了一下。

唔……這麽帥的哥哥怎麽就不是她的呢?

心裏的失落又多了一分。

“不喝嗎?”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棉棉連忙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水來。

幹渴的喉嚨得到滋潤,她舒服地喟歎一聲,隨即又立刻繃緊小臉,警惕地別開頭。

景華棉,要矜持!而且這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啊,不要禽獸啊!

景華珩看著她口是心非,嘴硬心軟的傲嬌模樣,心想,果然,就算燒糊塗了,還是一樣可愛。

“還要嗎?”他問。

“不。”

聲音依舊冷冰冰,隻是因為喝了水,不再那麽沙啞。

景華珩放下杯子,餘光注意到她不時瞟向桌上一碟梅花糕的目光。

他順手端起那碟精致的糕點,語氣隨意,“這是禦膳房新做的梅花糕,要嚐嚐嗎?”

她立刻收回視線,板著一張白嫩的小臉,理不直氣不壯地開口,“窩才不餓。”

話音剛落,肚子傳來一陣的“咕嚕”聲。

“……”

她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很快蔓延到了耳尖,透出可愛的粉色。

她強作鎮定地移開視線,心裏暗罵,好不爭氣的肚子!

景華珩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將碟子又往前遞了遞。

“病中吃些清淡的正好。”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抵不過身體最誠實的渴求,小小聲地妥協。

“……窩就次一塊。”

她可不是什麽大饞丫頭。

絕對不能給仙男哥哥留下貪吃的不好印象。

景華珩貼心地將一塊梅花糕掰成適合入口的小塊,遞到她手中。

看著她像隻小倉鼠一樣,小口小口地啃著糕點,他狀似無意地開口。

“還記得昨天在溫泉山莊發生了什麽嗎?”

棉棉吃東西的動作一頓。

她垂下眼眸,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塊糕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掩去了所有神色。

“不記得。”

“那記得我是誰嗎?”

“……鍋鍋?”

是哥哥的對吧,他自己都說了。

“之前呢?記得什麽?”

她放下糕點,抬起那雙清亮得過分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

“一定要現在問嘛?”

仙男哥哥不會是發現什麽了吧?她也不是故意奪舍的啊,她也很無辜的,頂多、頂多摻雜了一丟丟不好的心思。

景華珩對上她那雙充滿戒備的眼睛,從善如流地收起了試探。

他遞過一方幹淨的帕子,“擦擦手。”

棉棉接過帕子,仔仔細細地擦著每一根手指,擦完後,她將帕子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邊。

然後,她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膩平時都這麽照顧銀的?”

這麽細致,這麽溫柔,好嫉妒。

她為什麽就沒有這種好哥哥!

景華珩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裏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

“看人。”

“哦。”她應了一聲,剛燃起的微小希望瞬間熄滅。

她果然不是唯一。

棉棉重新躺回柔軟的枕頭上,拉過被子,背對著他。

“窩累了,窩要睡了。”

不想了,越想越難受。

“睡吧。”

他溫聲應道,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疲憊漸漸襲來,她強撐的冷漠與戒備在洶湧的睡意麵前節節敗退。

眼皮一點一點地垂下,小腦袋也開始一點一點的。

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無意識地呢喃道:“……鍋鍋……”

極輕極輕,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裏。

一直靜坐看書的景華珩,翻動書頁的動作卻驟然停頓。

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已然熟睡的小人兒身上,她的眉頭在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著。

景華珩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孤該拿你怎麽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