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抬頭。

發現眼前坐著一個極其年輕的男子,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卻生了一頭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如雪般的白發。

他眉眼清冷,麵容冷白,身體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裏,似乎極其畏寒。

他安靜地坐在那,好似不染凡塵的天上仙。

“好、好漂亮的人。”景華珠這個小花癡直接看呆了,張著小嘴,眼睛一眨不眨。

好在棉棉還沒忘她們的正事。

她怕他叫出聲引來守衛,想也沒想,撲上去就用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噓噓,蜀黍,膩先別嗦話哦,棉棉借一下膩的車車出去,馬上就好。”

剛過冠禮的景昌舟,人生第一次被人喊了“叔叔”。

這兩個字砸在他耳朵裏,震得他猛地咳嗽了一下。

棉棉嚇得連忙收手。

小小的身子往後縮了縮,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滿是驚慌。

“膩、沒係吧?係不係棉棉弄疼膩了?”她也沒用力啊,這個人好脆呀。

景昌舟剛想說“無礙”。

話未出口,一股腥甜卻猛地從喉間湧上。

他不受控製地側過頭,一口血吐了出來。

殷紅的血珠順著他蒼白的嘴角滑落,滴答一聲,砸在那身雪白的狐裘上。

紅得刺眼。

棉棉:“!”

景華珠:“!”

完了完了。

她們又闖禍了。

“美人叔叔別怕,我這就去找太醫來救你!”景華珠最先反應過來,腦子飛快轉著,然後從高高的馬車上跳了下去。

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嬌養的公主。

棉棉看著倒在那裏的白衣青年,眨了眨眼,快速冷靜下來,她雖然答應過鍋鍋不能暴露自己的能力,但簡單的處理應該可以。

她在自己的小包袱裏翻找著,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是她的枇杷糖。

“灰灰嗦,爬爬糖闊以不咳咳。膩闊千萬不要死呀……”棉棉一邊碎碎念,一邊剝開糖紙,將那糖塊塞進他嘴裏。

她奶聲奶氣安慰著,不知道是安慰男人還是安慰自己,畢竟無論是上一輩子還是這一輩子她都沒有殺過人。

“蜀黍膩會沒事的,蜀黍膩先睡覺覺吧。”

景昌舟意識渙散間,隻覺得一股清甜在口中化開。

他想說不用,他自己有藥。

但下一秒,一股無法抗拒的困意席卷而來,眼皮子一沉,睡了過去。

棉棉看著他恬靜的睡顏,伸出小手,覆在他心口的位置。

“對不起!窩們不是故意的!蜀黍膩的病一定會好噠!”

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順著她的掌心渡了過去。

雖然不知道男人得了什麽病,但有了她的賜福,應該會好受很多。

做完這一切,她也學著景華珠的樣子,手腳並用地爬下馬車。

但宮道上空****的。

“姐姐呢?”

棉棉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四周。

一隻麻雀恰好落在旁邊的廊簷上,歪著頭梳理羽毛。

棉棉眼睛一亮,噠噠噠跑過去。

“小啾啾,膩看到窩姐姐了嗎?她穿著粉色的裙裙。”

麻雀停下動作,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她。

【唔……是一個哭鼻子的小妞是吧,好像往那邊跑了吧。】

棉棉立馬順著麻雀翅膀指的方向跑去,果然找到了抱著包袱、縮成一團的景華珠。

“姐姐!棉棉來啦!”

景華珠聽到聲音,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珠,“嗚嗚嗚棉棉!你嚇死我了!我、我找不到去太醫院的路……父皇為什麽要把皇宮修這麽大……”

話音剛落,一陣規律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兩人下意識抬頭望去——

隻見宮道盡頭,一隊人馬正朝著這邊來。

為首之人,一身玄色騎裝,穩坐馬鞍,一頭烏發用玉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馬的輕晃微微飄動,端的是一個豐神俊朗。

不是景華珩又是誰!

鍋鍋……回來了?

就在棉棉愣神的瞬間,景華珩的目光也掃了過來。

他眼尖地捕捉到了兩個鬼鬼祟祟、滿臉驚慌,還提著包袱的小身影!

四目相對。

景華珩的眉頭瞬間鎖緊。

驚訝過後,棉棉心裏隻剩驚喜,剛要邁開小短腿跑過去。

就聽“聿”的一聲長嘶。

景華珩猛地勒住馬韁。

高大的黑馬人立而起,停在她們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薄唇微張:

“棉、棉。”

“景、華、珠。”

“你們——”

“穿成這副樣子,在這裏,做什麽?”

冷冷的話讓棉棉渾身一激靈。

不妙!鍋鍋生氣了!

景華珩翻身下馬,玄色的衣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他一步步走近,明明沒有疾言厲色,那股迫人的氣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景華珠沒有見過景華珩這樣子,下意識把棉棉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聲音抖得厲害:

“四、四皇兄……”

景華珩的目光掠過她,最後落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棉棉身上。

“棉棉。”他喊她的名字,聲音低沉。

棉棉縮了縮脖子,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的小包袱。

景華珩在她麵前蹲下,視線與她平齊。他伸出手,沒有一絲預兆地,捏住了她肉乎乎的臉頰,輕輕往兩邊一扯。

“嗯?”他尾音上揚,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這是打算離家出走?”

棉棉的嘴被扯成一個奇怪的形狀,話都說不清楚了,“唔……鍋鍋……窩們……”

“膽子不小。”景華珩莫名輕笑一聲,鬆開手,轉而點了點她的小鼻子。

“還知道打包袱,帶盤纏。要不要孤誇一下你們計劃得挺周全?”

棉棉揉著自己的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平日的寵溺,隻有一片沉沉的墨色。她有點怕,但更多的是見到他的委屈和喜悅。

她癟了癟嘴,小短腿一邁,直接撲進了他懷裏。

“鍋鍋!棉棉好想膩吖!”

景華珩的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這個軟軟的小炮彈。他低頭,看著懷裏抱著他脖子不撒手的小團子,心底那點怒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想孤?想孤就是給孤上演一出千裏尋親?”他嘴上不饒人,手卻穩穩地托住了她。

“不是的!”棉棉在他懷裏蹭了蹭,“窩們係要去找鍋鍋呀!姐姐可以作證噠!”

太子殿下的目光掃向一旁快要哭出來的景華珠。

景華珠一個哆嗦,連忙點頭:“對,我們打算去皇兄你!母妃管的太嚴了……”

景華珩眉頭一挑,“所以,這才是你們離家出走的原因?”

棉棉立刻反駁,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係不係,窩們主要係想鍋鍋了!”

景華珩看著她狡辯的小模樣,氣得想笑。

他把棉棉從身上撕下來,讓她站好,然後屈起手指,不輕不重地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嗷!”棉棉捂住額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還敢頂嘴。”景華珩站起身,重新恢複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現在,立刻,馬上,跟孤回去。你們的賬,孤稍後慢慢算。”

“不行!”棉棉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腿,“鍋鍋,不能走!蜀黍!那個白衣蜀黍還在車裏!”

景華珠也反應過來,急忙點頭,“對對對!四皇兄,我們把一個叔叔弄暈了,他還吐了好多血!”

闖禍到底不是一件光彩事,景華珠羞愧的不行。

景華珩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不遠處那輛華麗馬車上。

白衣?吐血?

他心裏咯噔一下,一個幾乎被他遺忘在記憶深處的身影猛地浮現出來。

“他長什麽樣子?”景華珩表情變得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