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發,白衣服,長得像神仙!”景華珠搶著回答。

“對!蜀黍係個神仙蜀黍!”棉棉用力點頭,“但是神仙蜀黍生病了,他咳嗽,然後就吐血了!好可怕!”

景華珩的臉色徹底變了。

是他!

九皇叔,景昌舟。

父皇最小的弟弟,生來體弱,自幼在宮外別院養病,常年與湯藥為伴。也因此,躲過了當年奪嫡之爭。

上輩子,景華珩對這位皇叔印象不深。隻記得他冠禮之後沒幾年,就在一個冬天裏悄無聲息地去了。

死因是舊疾複發,但後來聽人說,這位溫潤如玉的皇叔,根本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常年下毒,最終毒發身亡。

他死的時候,身邊隻有一個老仆,孤苦伶仃,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但要是小看他,就大大錯了!能在宮變中活下來的又有幾個是無能之輩,他的這個皇叔,可是一條貨真價實的毒蛇。

景昌舟最愛行善救人,別人以為他是為了給自己積德,祈禱上天感動能讓他多活幾年,但景華珩知道不是,他所救的人,其實都被他養了起來,組成一支戰無不勝的“昌盛軍”!

上輩子,這支軍隨著景昌舟的死落在了皇後手裏,成為她奪取政權的好幫手。

重生以來,他無不在想如何接近他這位神秘莫測的皇叔。沒想到,這輩子,竟然讓棉棉她們誤打誤撞地遇上了!

“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棉棉被他嚴肅的表情嚇到了,小聲說:“窩怕他嗦話,就捂住了他的嘴……然後他就咳嗽,就吐血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補充道:“窩給他吃了糖!窩的枇杷糖!吃了糖,病病就會好!”

景華珩“嗯”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說了一句“別怕,孤去看看。”

然後大步流星地朝著馬車走去。

他身後的親衛立刻跟上,將兩個小不點圍了起來,名為看管,實為保護。

車簾被掀開。

景昌舟安靜地躺在軟榻上,雪白的狐裘上,那點點血跡觸目驚心。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景華珩探手上前,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

脈象微弱,氣若遊絲。

確實是病入膏肓的跡象。

但奇怪的是,在這片虛浮混亂的脈象之下,似乎又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東西,正固執地護著他的心脈,讓他的生機不至於徹底斷絕。

這是怎麽回事?

思考無果,景華珩對著一旁的人下令,“去傳太醫!立刻!”

很快,提著藥箱的太醫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一看到馬車裏的人,頓時臉色大變。

“九王爺!”

一番診治後,老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太子殿下,九王爺這是……這是急火攻心,引動了體內舊疾。按理說,這次發作極為凶險,可……可不知什麽東西一直在吊著王爺的心脈,才不至於如此。”

景華珩點了點頭,這跟他看的無二。

老太醫還在百思不得其解,“老臣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脈象。倒像是……像是服了什麽護心的靈丹妙藥一般。敢問太子殿下,可曾給王爺用過藥?”

景華珩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個正踮著腳尖、一臉擔憂地往這邊瞅的小小身影上。

靈丹妙藥?

他隻吃了一顆棉棉的糖。

“先將王爺送回別院,好生照料。”景華珩沒有接話,他收回目光,沉聲吩咐。

眾人立刻護送著馬車離開。

宮道上,重新恢複了寂靜。

景華珩轉過身,一步步走回到兩個罪魁禍首麵前。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彎腰,一手一個,像拎小雞仔一樣,將棉棉和景華珠都扛了起來,夾在手臂下。

“啊!四皇兄!”

“鍋鍋!放窩下來!”

兩個小家夥在他手臂下撲騰著,抗議聲此起彼伏。

景華珩充耳不聞,邁開長腿,直接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回到東宮,他將兩人往地上一放。

“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嗎?”

景華珠嚇得腿一軟,立刻跪了下去。

棉棉有樣學樣,也跟著跪好,隻是膝蓋剛著地,就被一隻大手提了起來,重新放回了旁邊的椅子上。

“都給孤站著。”景華珩眯起眼,“身為公主,你們的傲骨呢!”

景華珠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四皇兄,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鍋鍋!膩不要凶姐姐!有事衝窩來!”

景華珩看著她那副“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模樣,額角青筋跳了跳。

“你還有理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處理那個罪不至死的,他指著景華珠:“你,回自己宮裏,抄《女誡》一百遍。抄不完,不準出門。”

景華珠如蒙大赦,連忙跑了。

殿內,隻剩下景華珩和棉棉大眼瞪小眼。

……

不知過了多久,景昌舟在別院裏,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還有些昏沉,喉間那股熟悉的腥甜似乎被一種清甜的滋味取代了。

他偏過頭,看到守在床邊的老仆。

“王爺,您終於醒了!”老仆喜極而泣。

景昌舟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快兩個時辰了。王爺,您這次……多虧了太子殿下。”老仆將之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景華珩?

景昌舟微微蹙眉,他跟這個侄子,並沒有太多交集,正想著,門口傳來通報聲,是景華珩。

“皇叔醒了。”景華珩走進內室,屏退了下人。

“有勞太子了。”景昌舟客氣地頷首。

“皇叔客氣了。”景華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意問道:“皇叔今日,為何會入宮?”

景昌舟淡淡道:“許久未曾給皇兄請安,今日自覺精神尚可,便想入宮看看。”

景華珩“嗯”了一聲,不再多問,隻是叮囑他好生休養,便起身告辭,似乎隻是盡責來看一眼。

待他走後,景昌舟抬起手,摸著自己的唇,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甜意。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小小身影。

瘦瘦的小手,捂在他的心口,緊接著是數十年來,從未感受到的溫柔。

景昌舟猛地睜開眼。

他看著景華珩離開的方向,一向清冷無波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探究。

那個孩子,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