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的聲音將唐甜從回憶裏拉回,“那種被看見的感覺,對她而言,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她拚命想抓住,而當她覺得你奪走了這唯一的光亮時,長期積壓的怨恨和絕望就有了明確的目標。”
唐甜轉過身,眼中情緒複雜。
有對盧可經曆的同情,有對當年自己未能更早洞察、未能做得更多的懊悔,更有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校園霸淩的受害者,家庭關注的缺失,最終醞釀出了這樣一個波及到現在的、帶著血淚的苦果。
“我明白了……”唐甜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需要的,從來就不隻是一個寧偉,或者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她需要的,是從那個黑洞裏被拉出來。而我們所有人,包括當時的學校、她的家庭,甚至我們這些看似無關的旁觀者,都在無意中,成了那個黑洞的一部分。”
她看向周秉,眼底充滿了不忍。
“現在,我們知道了根源。強製治療是第一步,但遠遠不夠。我們需要聯係學校,找到當年可能存在的霸淩記錄或者其他受害者,盡可能還原真相。這對於她的治療,或許會有幫助。至少,要讓她知道,有人願意正視她曾經受過的傷害,而不是簡單地把她當成一個瘋子。”
周秉點了點頭,唐甜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解開盧可的心結,或許需要從源頭開始梳理,哪怕這個過程同樣艱難。
“這件事交給我來協調。”周秉說道,“你……也別太自責。那時候的你,也隻是一個學生。”
唐甜輕輕“嗯”了一聲,她知道周秉是在安慰她,但那種本可以做得更多的念頭,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這個案子,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犯罪與製裁,變成了一場對過往疏忽的補救,對一顆迷失靈魂的艱難救贖。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不讓那個預知中的結局,成為最終的答案。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周秉的辦公桌上映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他翻閱卷宗時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唐甜和寧偉又去了大學,繼續深入調查盧可當年在校園裏的具體情況,試圖拚湊出更完整的背景。
他本該同去,但局裏臨時有個會議需要他主持。
外麵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周秉抬起頭,看到許星河斜倚在門框上,臉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有點玩世不恭的笑容。
許星河休假有一陣子了,此刻突然出現,周秉有些意外。
“喲,周大隊長,難得啊,就你一個人?”
許星河挑眉,視線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故意拉長了語調,“咱們小甜甜呢?又跟那個寧少爺雙宿雙飛,查案查回母校重溫舊夢去了?”
他的話帶著慣常的調侃,周秉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早就習慣了。
於是麵色不變的低著頭繼續看文件,“有線索需要核實,他們去大學了,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許星河卻沒像往常那樣見好就收,他走進來,隨意地拉開周秉對麵的椅子坐下,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嘴角一勾。
“不對啊,老周!你這狀態可不對,怎麽,咱們無所不能的刑警大隊隊長,也有感到棘手、甚至有點頹靡的時候?”
周秉翻動文件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許星河,精準地避開了他問題的核心。
“我隻是在思考案子,你哪隻眼睛看到我頹靡了?”
他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倒是你,休假這麽久,事情都處理完了?”
提到這個,許星河臉上那玩味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他身體向後靠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疲憊。
“處理完了,或者說,做出決定了。”
許星河的聲音低沉下來,“老周,我這次回來,是來辭職的。”
周秉正準備去拿茶杯的手驟然停在半空,他猛地抬頭,看向許星河,眼神裏充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
許星河,局裏最頂尖的狙擊手,和他並肩作戰多年的兄弟,要離開?
“怎麽回事?”周秉的聲音沉了下去。
許星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著點自嘲的笑。
“家裏……施加的壓力太大了。你知道的,我家那攤子生意,老頭子年紀大了,一直希望我回去接手。而且……”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
“薇薇……她也不希望我再繼續幹這行了,子彈不長眼,每次出任務她都提心吊膽。她希望我穩定下來,結婚,然後……接管家族企業。”
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陽光依舊明媚,卻仿佛帶上了一絲離別的涼意。
周秉看著眼前這個曾無數次在生死關頭將後背交給彼此的戰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想清楚了?”
“嗯。”許星河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聚焦,與周秉對視。
“可能……這就是我的命吧。以前總覺得能一直這麽下去,和兄弟們一起衝鋒陷陣。但現在,有了牽絆,也有了責任。”
周秉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
他了解許星河,一旦做出決定,便很難更改。
他站起身,走到許星河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手續……我會盡快辦的。”許星河也站了起來,臉上重新掛上那種輕鬆的笑容,試圖衝淡這凝重的氣氛。
“行了,別這副表情,我就是換個戰場而已,以後來我這兒吃飯,給你打骨折。”
周秉勉強笑了笑,目送著許星河轉身,揮了揮手,瀟灑地離開了辦公室,就像他無數次出完任務歸來時那樣。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裏重新恢複了寂靜,周秉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
也不知道甜甜和寧偉查的怎麽樣了?
午後的大學校園,陽光透過繁茂的香樟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唐甜和寧偉並肩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舊日回憶的氣息。
他們走訪了當年可能與盧可同樓層、或者了解一些女生宿舍情況的校友和教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