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後一點關於“通過家庭關懷化解危機”的理想主義幻想,也在冰冷的現實麵前徹底破滅。他意識到,麵對一個深陷臆想、且被至親近乎放棄的靈魂,循規蹈矩的勸說和等待,可能隻會錯失最後的幹預時機。

“我同意,周隊。”

寧偉抬起頭,“不能再等了。必須進行強製心理幹預,由我們警方主導。”

方案迅速確定。

以盧可涉嫌網絡誹謗、騷擾及存在明確自殺風險為由,警方出麵,聯係了合作的精神衛生中心,安排了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心理谘詢師,準備對盧可進行強製性的心理評估和幹預。

為了避免刺激盧可,會麵安排在一個布置得如同普通谘詢室的環境裏,周秉和寧偉在單向玻璃後觀察。

盧可起初極為抗拒,情緒激動,口中不斷重複著關於寧偉和唐甜迫害她的妄想內容。

在谘詢師專業而溫和的引導下,並輔以少量安全的鎮靜藥物使她情緒稍微平穩後,谘詢師決定嚐試采用催眠療法,希望能繞過她意識層麵的防禦和扭曲,接觸到更深層更真實的記憶和情緒根源。

果然,在一種放鬆和意識轉換的狀態下,盧可的敘述開始發生變化。

她不再是那個控訴著被搶走男友的悲情女主角,聲音變得像一個無助而驚恐的小女孩。

她斷斷續續地描述著一個充滿否定和冷漠的家庭環境,

“無論我考的有多好……在媽媽眼裏永遠都不夠……她隻喜歡弟弟……爸爸從來不說話……也沒人向著我說話。”

“學校裏……她們說我穿得土……不跟我玩……還在我課本上寫髒話……我不敢告訴老師……”

谘詢師輕聲引導,“那時候,你感覺怎麽樣?”

“我很孤單……很害怕……好像沒有人真的看見我……”盧可的聲音帶著哭腔。

然後,話題轉向了大學時期,她遇到了寧偉。

“他就像太陽一樣……很多人圍著他……他居然跟我說話了……還對我笑……”

“可是……他看的不是我……他總是在找那個……在圖書館看書的女生……”

“當你看到他關注那個女生時,你有什麽感覺?”

“……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種被比較、被忽略的感覺……她那麽安靜,那麽好看……我什麽都沒有……”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不行……不能這樣……隻有他……隻有他能救我離開那種感覺……”

谘詢師敏銳地捕捉到關鍵點,“救你離開?離開什麽?”

“離開……那個沒有人要我的地方,那個我怎麽努力都沒用的世界……”

盧可的身體不受控製的蜷縮起來,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如果沒有他……我就又要掉回去了……掉回那個黑洞裏……所以……所以唐甜必須消失……是她搶走了我的光……我不允許,絕不!”

催眠狀態下的盧可,終於暴露了她偏執行為背後最深層、也最可悲的動機。

她並非單純地愛慕寧偉,而是將寧偉視為拯救她脫離童年以來如影隨形的孤獨感、無價值感和被拋棄感的唯一救命稻草。

唐甜的出現,不僅“搶走”了寧偉,更象征著她即將再次被推回那個令人窒息的“黑洞”。她的誹謗、她的妄想,是一種極端而扭曲的自我保護,試圖通過消滅競爭對手,來維係內心那根脆弱的支柱。

谘詢結束後,谘詢師將了解到的情況向周秉和寧偉做了簡要說明。

她總結道,“她的問題根源很深,遠不止是情感糾葛。是長期被忽視、缺乏認同感導致的嚴重人格偏離和現實檢驗能力喪失。她對寧偉先生的執念,本質上是一種病理性移情。”

寧偉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那個在谘詢結束後、重新陷入沉默和戒備狀態的盧可,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沒想到,他曾經竟然成為了她絕望中抓住的一束扭曲的光,而這束光,最終卻可能將她引向更深的深淵。

周秉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也十分的沉重。

“現在你明白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唐甜的錯。這是一個累積了太久的悲劇。我們能做的,就是確保她得到強製治療,防止她傷害自己或他人。”

當周秉將心理谘詢師通過催眠了解到的情況,以及盧可成長過程中長期被忽視、缺乏認同的悲劇根源告訴唐甜時,唐甜沉默了許久。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警局院子裏忙碌的景象,思緒卻飄回了數年前的大學校園。

一些原本模糊的細節,逐漸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比她小兩屆……”唐甜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窗戶玻璃。

“是的,她和寧偉,都是比我低兩屆的。那時候……我好像確實在女寢樓道裏,偶爾碰到過她幾次。”

她的眉頭漸漸蹙緊,回憶帶著陳舊的灰塵氣息撲麵而來。

“我記得……有一次晚上我回宿舍比較晚,在樓梯拐角,看到幾個女生圍著她……推推搡搡的,好像還在罵她什麽土包子、晦氣……她的頭垂得很低,手裏抱著的書散了一地。”

唐甜的聲音低沉下去,“我當時……我當時隻是覺得氣氛不好,喊了一聲你們在幹什麽?,那幾個女生就散開了。我幫她撿起了書,她連頭都沒抬,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就跑掉了……我現在才想明白,她那時的背影,不僅僅是害怕,還有一種深深的麻木和習以為常。”

她又想起了另一些零碎的傳聞。

“後來好像也隱隱約約聽人說起過,她們那層樓有個女生經常被排擠,洗漱用品會莫名其妙被丟掉,曬的衣服會被弄髒……但從來沒人明確地站出來說過什麽,也沒有老師深入地管過。大家都覺得,可能就是女生之間的小矛盾……沒想到……”

沒想到那無聲的霸淩和徹底的孤立,如同緩慢滲透的毒藥,早已一點一點地侵蝕了一個年輕女孩對世界最基本的信任和期待。

讓她最終隻能在扭曲的臆想中,構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哪怕充滿迫害卻也“看得見她”的世界。

“所以,她看到寧偉對你表現出關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