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開那些紛亂的回憶。

可是,那種階級差異帶來的感受,太真切了。

他隨手送出的禮物,可能是她兼職一個月才能掙到的薪水。

他抱怨家裏新買的跑車顏色不夠炫酷時,她正在為下學期的學費發愁。

他理所當然地談論著高中畢業後去哪旅行,而她已經在盤算著如何盡快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分擔家裏的壓力。

他們像是生活在兩個平行世界裏的人。

他的世界陽光明媚,充滿無限可能。

而她的世界,則需要她早早學會精打細算,每一步都走得謹慎而用力。

寧偉的好,像一件過於華美卻不合身的衣服,她穿上隻覺得負擔和不安。

她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也無法給予他同等價值的回應。

那種無形的差距,在她敏感而驕傲的心裏,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所以,即使知道他單純,知道他並無惡意,她還是選擇了疏遠和拒絕。

她換掉了便利店的兼職,盡量減少和他碰麵的機會。

她曾經以為,畢業了,各自走入不同的軌道,那些青澀的過往就會隨風而逝。

可命運弄人,他大學居然選了和她同一所學校,以一種近乎強勢地姿態重新闖入她的生活。

後來的兩年,她無法時時避開同一所學校的寧偉,也被迫陷入因為他的追求而變得亂七八糟的大學生活。

而如今,他依舊是那個熱烈、執著,帶著點不管不顧勁頭的寧少爺。

她雖然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為生活費發愁的女學生,擁有了獨立的事業和能力,但內心深處,那道關於差距的烙印,似乎並未完全消退。

尤其是,當他和周秉同時出現在她視野裏時……

想到周秉,唐甜的心緒更加複雜。

那個沉默、穩重,永遠將工作和責任放在第一位的男人,他給予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是並肩作戰的踏實,是無聲處的理解,是那種不需要她費力去衡量差距的平等與自在。

可是今晚,周秉似乎也有些不同。

他給她剝蝦,在寧偉敬酒時替她擋開,送她回來時車裏的沉默……

唐甜輕輕歎了口氣,她能察覺到周秉的情緒變化,可是他從來不說。

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起,她才眯了一會。

早上唐甜踩著點走進刑偵隊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放下包,就看見寧偉斜靠在她工位旁邊,手裏拎著一個印著熟悉logo的透明食品袋,裏麵裝著幾個包子。

辦公室裏的其他同事,看似都在各忙各的,但眼角的餘光都不約而同地瞟向這個方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看熱鬧的靜默。

“甜……唐警官,早啊。”寧偉揚起笑容,說著將手裏的袋子遞過來。

“早上路過咱們大學門口那家劉記包子鋪,想著你以前挺愛吃的,就順手帶了幾個,還是原來的餡兒。”

唐甜的腳步頓住了。

那家包子鋪,是她大學時為了省錢又想吃點熱乎早餐時常光顧的地方。

寧偉確實不止一次碰到過她在那裏買包子,有時還會死皮賴臉地跟著買一樣的,然後硬塞給她一杯當時她覺得貴得要死的豆漿。

可她不是因為愛吃,而是單純的因為那家比較便宜。

記憶伴隨著包子的香氣湧來,帶著一絲酸澀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觸碰到舊日傷痕的不適。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平靜而疏離,“謝謝,不用了。我吃過早餐了。”

她繞開他,準備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寧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舉著袋子的手沒有收回,反而跟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明顯的不解和委屈。

“姐姐,我就不明白了!當年我送你那些精致的點心蛋糕,你說不喜歡,不肯吃,好,我理解,對你來說可能太招搖了。”

他晃了晃手裏的包子袋,語氣激動起來。

“可現在呢?這就是幾個普普通通的包子,加起來不到十塊錢,就算是普通同事,帶個早點也不用這麽……這麽殘忍地拒絕吧?我隻是想讓你吃點你以前喜歡的東西而已。”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幾乎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唐甜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她停下動作,轉過身,正視著寧偉。

他的眼神裏有執著,困惑,還有一絲不被理解的難過。

他確實沒變,還是那個覺得喜歡就要表達,被拒絕就會直接問“為什麽”的單純大男孩。

她沉默了幾秒,不是在想借口,而是在組織語言,一種既能徹底劃清界限,又不至於在同事麵前讓他太難堪的語言。

“寧偉,謝謝你還記得我喜歡過這家包子,但是,人的口味和習慣是會變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手中那袋仿佛還帶著大學門口煙火氣的包子,繼續道。

“當年我不接受你的點心,和今天不接受你的包子,究其根本其實是一樣的。”

她抬起眼,看到他眼底的困惑,可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幹脆就說清楚。

“我不是不喜歡那些東西,我是不喜歡送東西這個行為背後,所代表的、超出我接受範圍的特殊關照。無論是當年的點心,還是今天的包子,當我無法以同等的心意回應時,我就不想接受。這與東西本身的價值無關,隻與我的原則有關。”

“作為同事,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這樣的順手,以後也請不必了,我希望我們保持純粹的工作關係,這樣對彼此都好。”

說完,她徑直走向辦公室,打開了電腦,一副準備投入工作的姿態。

寧偉站在原地,手裏那袋包子仿佛成了燙手山芋。

他看著她冷靜的側臉,忽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更加糊塗了。

她拒絕的,從來不是食物,而是他試圖靠近的所有途徑。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周圍的同事紛紛收回目光,假裝忙碌,但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唐警官這話,說得可真夠清楚的。

太子爺這追妻路,怕是沒那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