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蘊之緩緩起身:“父親,兒子先去前邊兒應付。”

他轉向顧蘅,眼神清冷:“二妹妹先回避吧。”

隻希望這兩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公子,不要硬闖進蘊璋的院子。

顧蘅垂眸應是,思緒紛亂。

既然是伴讀,七皇子與顧蘊璋定是朝夕相處,若被他撞見,定會發現端倪。

莫非顧家的計劃還未成型就要失敗?

“我與你同去。”顧昀突然出聲,目光掃過顧蘅。

“你先去後院吧。”

顧蘅落後幾步,若有所思。

*

“顧大人,蘊璋的病可好些了?我特意過來瞧瞧。”七皇子放下茶盞,眼中盡是關切,“國子監課業繁重,我今日特地求了母後才得以出宮。”

顧昀麵色微僵:“殿下厚愛,隻是蘊璋病容憔悴,實在不便見客。”

“無妨。”

七皇子打斷道,少年清朗的眉宇間透著執著:“我們兄弟一般,不必在意那些虛禮。”

“是啊姑父,我們隻看他一眼,確認安好便走。”

顧昀二人正與七皇子寒暄,忽見一抹素色身影自屏風後轉出。

顧昀眉頭一皺,不是讓她先去後院回避嗎?

七皇子手中的茶盞卻是一頓。

眼前少女一襲月白襖裙,發間隻一支白玉簪,清麗得似雨後新荷。

比起盛裝的顧菀箏,更添幾分天然風致。

“這位是......”崔懷瑾低聲問道,目光卻未從顧蘅身上移開。

“蘊璋的雙生妹妹。”顧蘊之淡淡道,“為著二弟的病,特地從莊子上接回來的。”

七皇子聞言,看向顧昀的眼神頓時冷了幾分。

堂堂顧府千金,竟被丟在莊子上多年,果然是個心狠的。

顧蘊之眸色一暗,指尖在扶手上輕叩三下。

一直跟在顧蘊璋身邊的鬆煙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自從主子沒了,他們就一直跟在大少爺身邊。

對這個新主子的心思也摸了個七八分。

顧蘅盈盈下拜:“兄長臥病多時,難得貴客惦記。”她抬眸時眼波流轉,“隻是他如今形容憔悴,恐驚了貴客。”

與此同時,鬆煙快速穿過小徑,到了聽月軒。

瞧著不過幾日,原本的金玉窩顯得有些荒蕪。

來不及傷感,鬆煙指揮著鬆泉熬藥。

苦澀的藥味彌漫開來,榻上也被二人攏出來一個人形。

另一邊。

顧蘊之冷眼旁觀,見顧蘅三言兩語便讓兩位貴客忘了來意,不由暗自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個妹妹究竟打的什麽算盤。

顧蘅執禮甚恭,言談間顯露出大家閨秀的教養。

七皇子與崔懷瑾不由心生好感。

寒暄片刻,顧蘅便以男女有別為由告退。

顧蘊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握了握拳。

待她離去,七皇子忽地起身:“時候不早,該去探望蘊璋了。”

顧蘊之不動聲色地攔下:“殿下且用些茶點,蘊璋臥病,讓下人收拾妥帖再去,不好衝撞了你們。”

說著,轉頭吩咐下人:“去備些蘊璋愛吃的茯苓糕來。”

這一耽擱,便是半刻鍾。

顧昀此刻焦急萬分,見長子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樣,礙於有人在,隻是不能明言。正與七皇子二人周旋之際,忽見管家匆匆進來。

“老爺,二少爺院裏的人說已經收拾妥當了。”

顧蘊之會意,起身道。

“承安,帶殿下和崔公子去聽月軒。”他頓了頓,“走東邊那條大路,近日西廊正在修葺。”

七皇子聞言蹙眉:“這豈不是要繞遠?”

“殿下見諒。”顧蘊之拱手,“實在是為貴體著想。”

承安引著二人繞過大半個府邸,途經三處假山兩座水榭,方才抵達院門。

珠簾內傳來低咳,一婢女打扮的人急忙迎出。

“二少爺剛服了藥,這會兒正發汗......”

七皇子隔著紗帳,隻見榻上人影朦朧。

待送走客人,顧蘊之立在廊下望著聽月軒的方向。

承佑低聲問:“少爺,可要過去?”

顧蘊之忽然轉身:“不必。”

冷眼望著七皇子與崔懷瑾的背影,神色淡漠。

被發現又如何?

他本就不想提出這步險棋,若不是為了保住母親一條命。

根本就不會多這一句嘴。

欺君之罪,一旦敗露,顧家滿門抄斬。

可那又與他何幹?

他這副殘軀,本就活不過而立,顧家興衰,早該與他無關。

老天不讓顧家走這一步棋,或許才是對的。

他指尖輕敲木椅扶手,甚至隱隱期待七皇子掀開那層紗簾。

讓一切真相大白,讓這場荒唐的替身戲碼徹底終結。

可就在此時,腦海中忽然閃過方才的畫麵。

少女低眉淺笑時,眼尾微微彎起,像極了那年春日,他在病榻上瞥見的窗外梨花。

她若死了,那抹笑便再不會有了。

顧蘊之閉了閉眼。

沉默片刻

“承佑。”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隨我去聽月軒。”

外間腳步聲漸近,顧蘅攥緊了被角。

她原以為七皇子二人看到榻上躺著人便可以了,誰知道還要走近看。

她不曾見過顧蘊璋,也不知道顧昀口中說的相似,究竟有幾分。

方才院裏的丫鬟為她描了粗眉,隻希望七皇子忌諱病氣,不要被看出來。

她輕闔眼皮,若是細看能看出微微顫抖。

外麵的下人也不敢攔著。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若此刻被撞破,莫說複仇,怕是連這聽月軒都走不出去。

珠簾晃動,七皇子的衣角已映入眼簾。

“殿下恕罪。”鬆煙橫臂攔住,聲音緊繃,“實在是這病氣過人,若傷了貴體,奴才砍十個腦袋也擔待不起。”

七皇子輕笑一聲,伸手去撥珠簾:“鬆煙,我與你家主子同吃同住這些年,何時在意過這些?”

崔懷瑾在一旁張望:“鬧這麽大聲蘊璋都沒醒,看來病得確實厲害。”

“你還想留著七皇子在顧家歇息不成?”

鬆煙額角沁出細汗,喉結上下滾動著,卻仍死死擋在床前。

“殿下!太醫再三叮囑,這病最易過人,若過了病氣給殿下,奴才萬死難辭其咎啊!”

床帳內,顧蘅屏住呼吸。

微微將臉朝內側偏了一點。

珠簾晃動聲、衣料摩擦聲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聞到二人身上的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