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再開口時,聲音裏帶著偽裝得恰到好處好的遲疑。

“尋常人家的家祠素來不許女子輕入,便是鄉野之間,也隻在祭祀時...”

“姑娘不必擔心,這是老爺吩咐的。”

顧蘅指尖微顫,終是抬步邁過了那道門檻。

裏頭顧昀負手立在祖宗牌位前,一身靛青錦袍襯得身形挺拔。

而立之年的男人,眼角已有了細紋,卻更添幾分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顧蘊之立於一側,一襲月白錦袍裹著清臒身形,恍若寒潭鶴影。

祠堂內燭火通明,數十盞長明燈在供桌上搖曳,映得祖宗牌位上的金漆熠熠生輝。

而堂前的兩人,威嚴沉冷,像是兩尊雕塑。

走近後不再多看,在廳中站定,而後斂衽,屈膝,叩首。

屋子裏麵寂靜無聲。

顧蘅直起身子,將目光落在顧昀衣擺的雲紋上,喚道:

“父親。”

“兄長。”

顧昀看了半晌:“這麽多年,我們將你兄長接了回來精心教養,獨留你一人在莊子上,可對我們心生怨懟?”

顧蘅眼睛微眯,這是做什麽?

“回父親,女兒不曾有過怨懟,多虧顧家養育之恩,女兒得以長大。”

顧昀並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顧自開口。

“你可知,為何接你回京?”

顧蘅抬眸,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間輕輕一掃:“女兒愚鈍,原以為是替長姐嫁入三皇子府。”

她故意拋出“替嫁”的試探,但心知若是替嫁顧家定然不是這個態度。

顧昀冷笑一聲:“你倒是敢想。”

顧蘊之輕笑,眼底卻無溫度:“三皇子妃之位,豈是一個外室女能肖想的?”

顧蘅不慌不忙,反而微微傾身:“那父親和兄長……是要女兒做什麽?”

她語氣恭順,說出的話卻刺耳:“總不會是突然念起骨肉親情了吧?

“嗬,你倒是牙尖嘴利。”

“你兄長生前在宮中為七皇子伴讀。現在他去了,我想著你與他一胎雙生,這才想著把你接回來。

顧蘅呼吸一滯,顧蘊璋死了?

看來他奉若神祇的嫡母,對他——也不過如此啊。

她忽然笑了,笑意不達眼底:“父親這是要女兒欺君?”

顧昀顧左右而言他:“我瞧著你的外貌與他一般無二,倒是我顧家骨相。隻要你應下,顧家會對外宣稱嫡次子顧蘊章風寒病愈。病逝的是剛被接回庶女顧蘅。”

顧蘅垂首,心中泛起驚濤駭浪。

這顧家遠比她想的要大膽的多:自己原以為不過是代替顧家嫡長女嫁入皇家成為博弈的棋子。

沒想到他們竟然打的是偷龍轉鳳,欺君罔上的主意。

顧蘅沉默片刻,開口:“父親之命女兒不敢不從,可是女兒畢竟是女子,若是...難免會牽連到顧家。”

顧昀眯起眼:“蘅兒,你若是應下此事,我們自然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男人緩緩踱步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聲音卻放得極輕:“你若應下,顧家百年積累的人脈、資源,盡數為你所用。”

“至於欺君之罪——”他輕笑一聲,“我相信,你自然可以做到,無非是改變些行為舉止罷了。隻要你謹慎行事,這世上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顧蘊璋是女子。”

“當然,你若不願,為父也不勉強。”

他盯著顧蘅的眼睛,緩緩道:“如何?”

顧蘅思緒萬千,冷靜開口:“父親,承襲顧家門楣嫡兄不是比我更合適嗎?”

跪在一旁的顧蘊之輕笑一聲。

“二妹妹——為兄這副身子,實在撐不起門楣。”

“你聰慧過人,想來也能看出我不是長命之相,這樣的身體,別說入仕,能在家中當個閑散廢人也是難的。”

“若因我連累顧氏傾頹,蘊之九泉之下有何顏麵見列祖列宗?”

顧蘅垂眸聽著,兩人的這番話再明白不過。

顧蘊璋這個伴讀的位置,是顧家押在七皇子身上的賭注。

皇子伴讀,曆來都是心腹之選,待七皇子成年開府,便是天然的近臣。

顧昀這是要她頂替顧蘊璋的身份,去給顧家掙一個從龍之功。

她抬眼看向顧昀,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顧家寧願讓她這個外室女假扮男裝,也不肯把機會讓給旁支子弟。

說辭再冠冕堂皇,到底還是怕家業旁落。

沒準顧昀那些庶出的兄弟們,早就盼著他絕嗣了。

“女兒明白了。”她輕聲應道,心中思緒萬千。

入府前,她原已做好了替顧菀箏嫁入皇子府的準備。

橫豎都是頂著他人的身份過活。

可如今顧家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讓她以嫡子身份立足。

她忽然無聲地笑了。

做嫡女不過是在後宅方寸之地勾心鬥角。

可做嫡子能入朝堂,能掌權勢,能堂堂正正立於天地之間。

既然顧家敢給,她為何不敢要?

這潑天的富貴,這通天的權柄,她自會牢牢攥在手裏,隻是不知到時顧家會不會後悔今日的舉動。

她緩緩直起脊背,目光清淩淩地望向顧昀:“父親既要我扮作兄長,總該給些誠意。”

“哦?”顧昀挑眉。

他看向這個不曾關注的女兒輕笑,她這般心性,倒是讓自己放心不少!

狼崽子又如何?不還是要為顧家驅使?

“我娘需接回京城,此後由我的人照料。”顧蘅一字一句道。

顧昀沉默片刻,竟也冷笑:“可以。但若你露了破綻——”

“女兒願為顧家肝腦塗地!”

顧蘅目不斜視,以額觸地,行了個大禮。

“好!好!”顧昀親手扶起她,“後日“顧蘅病逝”,你作為顧蘊璋可要快快好起來。七日後’顧蘅’發喪,你身為兄長可得出席。”

說著,顧昀的聲音壓低:“這幾日你需得將蘊璋的神態學的十之八九,若是差了。”

顧昀的手捏起供桌上的一截殘香,丟在了地上。

顧蘅心中一凜,明白了顧昀的未盡之語,欺君之罪,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活路。

“是,兒子…謹遵父親教導,定不負父兄期望。”

“哈哈哈哈哈!好!”顧昀滿意的看向顧蘅,“不愧是我顧昀的女兒!”

當朝崇文抑武,世家子弟皆以清雅風流為尚。

男子不重魁偉雄健,反求那“立如臨風玉樹,行若流雲回雪”的翩然氣度。

宴席間評點人物,首看衣袂是否飄舉有致,次觀執盞時腕骨是否秀逸如竹。

顧蘅天生一段清頎骨相,窄腰薄肩,恰合了時下推崇的“謫仙之姿”。

“老爺,大少爺,七皇子和崔少爺到府了。”福安匆匆進來稟報。

堂內三人眾人神色驟變。

“他們來做什麽?”顧昀沉聲問道。

福安低頭:“說是...來探二少爺的病。”

顧昀臉色一僵。蘊璋的屍身此刻正停在後堂,哪來的二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