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顧蘊之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緩步上前,聲音溫潤卻不容置疑。

“殿下恕罪,實在是蘊璋病中形容憔悴,不如...”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床幔上,“臣為您掀開一角,您遠遠瞧一眼可好?”

崔懷瑾看見顧蘊之前來,不自覺地後退半步,他實在畏懼這個冰山表兄,也少了幾分堅持。

想起臨行前皇後的叮囑,他急忙勸阻:“出來時姑姑特意囑咐過,一定要保障您的安全,蘊之哥哥都這麽說了,還是不必堅持了。”

七皇子神色掙紮,終究在顧蘊之沉靜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有勞蘊之兄了。”

隔著層層紗幔,隻能瞧見床榻上的“顧蘊璋”,麵色蒼白,確實是久病多時。

七皇子心中一酸:“可要快些好起來。”

待院門終於合上,顧蘅才發覺自己呼吸都在發顫。

窗外傳來顧蘊之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你倒是有膽子。”

片刻靜默後,又淡淡道:“更衣,我與父親在前廳等你一同去祖母那兒”

“是——”

一行人穿過垂花門,顧蘅留意到景色與前院截然不同。

簷角垂下的冰淩晶瑩剔透,映得廊下的青磚地麵也泛著微光,看起來頗有江南風光。

越往裏走,空氣中漸漸浮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沉靜悠遠。

顧蘅微微抬眸,見前方院落漸漸開闊,一座五間三進的堂屋坐落正中。

簷下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榮禧堂”三個大字,筆力雄渾,應是出自某位大家之手。

院中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縫隙間掃得不見雪跡。

廊下站著幾個穿靛青比甲的丫鬟,見主子們過來,紛紛低頭退至一旁。

老夫人一個嬤嬤早已候在階前,見人到了,忙迎上來行禮。

“老爺、大少爺,老夫人已等著了。”

顧蘅微微蹙眉,這婆子竟是將她忽略了個徹底。

榮禧堂內,老夫人周氏的目光沉沉掃過顧昀身後那道頎長秀麗的身影。

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瞧著身形倒是與蘊璋相差無幾。

一踏入榮禧堂,暖香撲麵而來,堂內陳設雍容,紫檀木的家具泛著溫潤的光澤。

顧昀上前兩步,在老夫人座前三尺處站定,顧蘊之緊隨其後。

隻見兩人雙手撩起衣袍前擺,屈膝跪地:“兒子給母親請安。”“孫兒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手中佛珠微頓,看向顧昀眼底浮起一絲笑意:“起來吧,天寒地滑,你朝務繁忙,不必行此大禮。”

轉而看向後麵的顧蘊之:“快些起來,你身子本就不好。”

可兩人卻未立即起身,而是端端正正行了三拜之禮,這才接過小廝捧來的熱巾淨手。

顧昀在老夫人左下首的紫檀太師椅上落座。

屋內眾人早已起身,隻等著向顧昀行禮。

顧昀略一抬手,眾人方才落座。

顧蘊之坐在顧昀對麵,老夫人的右下首,蒼白修長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神色淡淡。

崔氏在顧昀下首的紫檀圈椅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

顧菀箏立在母親身後,指尖捏著帕子,目光卻忍不住往顧蘅身上瞟。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上前一步,走至顧蘅身側,屈膝行禮。

玉笳媽媽引著顧蘅上前,溫聲道:“姑娘,給老夫人請安。”

顧蘅斂衽,雙手交疊於額前,緩緩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禮

“不孝孫女顧蘅,給祖母請安,未在祖母跟前盡孝,心中實在難安。”

老夫人周氏聞言暗自點頭,眯起眼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素未謀麵的孫女。

隻見她身姿挺拔,雖年紀尚小,卻已有了幾分青竹般的風骨。

身穿一套素淨的淺青色襖裙,腰間束著一條月白絲絛。

襯得身形修長利落,風流作態倒是與蘊之相似。

那眼神也不似尋常閨閣少女那般羞怯躲閃,即便麵對滿堂審視的目光,亦能淡然自若。

行禮時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顯見是自幼嚴苛教導過的。

看著老夫人滿意點頭,周氏身邊一個丫鬟,捧著木質托盤上前。

上麵放著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遠遠望去玉質瑩潤如凝脂,通體無瑕。

在堂內燈燭映照下泛著柔和的瑩光,托盤上的東西一露出來,堂內霎時一靜。

除了顧蘅,堂上幾人都知道這枚玉佩代表著什麽。

顧蘊之原本蒼白的臉色更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老夫人沒有在意幾人的神色,自顧自地用指尖輕撫過玉佩,神色鄭重地將玉佩遞向顧蘅:“這枚玉佩,今日贈予你,希望你莫怪這些年家中的忽視。”

“是,孫女謹記祖母教誨。”

顧蘅雙手接過,驚覺中間鏤空刻著一個小小的顧氏家徽。

老夫人手中佛珠輕輕一轉,嘴角笑意更甚。

接著,玉嬤嬤領著她走向坐在一旁的嫡母崔氏。

“姑娘,給您母親請安吧。”

顧蘅聞言,眼神閃過一絲冷厲,但還是轉向崔氏,福身行禮:“女兒見過母親。”

崔靜儀唇角含笑,眼底卻無多少溫度,隻略一抬手:“起來吧。”

她示意身旁的媽媽奉上一個錦盒,

“聽聞你習字讀書,這套文房四寶,便贈與你吧。”

盒中是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宣紙與端硯,價值不菲。

顧蘅恭敬接過後將錦盒遞給玉媽媽,行禮道謝。

緊接著,玉媽媽輕聲向顧蘅介紹:“這位是您的長姐,和二妹妹。”

嫡姐顧菀箏和庶妹顧芷本來站在崔氏身後,看見顧蘅上前見禮。

兩人走到近前,顧菀箏眼底藏著不屑,勉強還了半禮。

崔氏冷冷開口:“箏兒莫要失了禮數。”

顧菀箏聽到母親的聲音一驚,旋即抬頭看到顧昀不滿的模樣。

心中暗歎一口氣,收斂神色,規規矩矩地回了一禮。

禮畢,玉媽媽引著顧蘅落座,位置恰在顧蘊之的下首。

此時已有等候多時的丫鬟們進來奉茶,魚貫而入,步履輕盈。

老夫人在一旁見她舉止沉穩,禮數周全卻不顯畏縮,心中滿意,溫聲道

“回來了就安心住著。”

說完又轉向顧菀箏二人:“好了,你們兩個丫頭先回去罷,祖母與你兄長嫡母還有話說。”

老夫人一擺手,顧芷和顧菀箏便跟著嬤嬤出去,回自己的院子用飯。

女兒家終究是要嫁出去的,顧蘅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氏眼風掃過顧昀,見他眉宇間鬱結多時的陰翳已然散去,眼角細紋裏都透著幾分鬆快。

自蘊璋去後,這還是頭一遭見他露出這般神色。

想來那樁謀劃,已是十拿九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