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話說出口就後悔了,她本意是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氣氛(雖然她並不擅長),但顯然完全搞砸了。

看著謝衍那瞬間黑如鍋底的臉色和幾乎要實質化的怒氣,她尷尬得腳趾摳地,隻想立刻逃離現場。

正好抬眼看到不遠處的知州府大門,那原知州正點頭哈腰地等在門口。

如同看到了救星!

她連忙打斷這令人窒息的氣氛,語速飛快:“好了好了!到了!謝大人,就有勞您在此稍作休息,一切所需盡管吩咐知州便是。我……我營中還有軍務,就先告辭了!”

說完,她甚至不敢再看謝衍的表情,迅速抱拳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步伐快得差點同手同腳。

謝衍獨自站在原地,看著顧蘅幾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隻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

荒唐!離譜!氣憤!

他謝衍縱橫朝堂這麽多年,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

被顧家兄弟倆輪流算計、威脅也就罷了,現在這個“顧蘊璋”,竟然還敢直接放話要“逼”他就範?!

尤其是剛剛,“顧蘊璋”說那話時,下意識地挺直了那穿著鐵甲的腰背。

……那是什麽意思?!

啊?!

威脅我?!

還想跟我動手不成???!

他以為他是誰?!一個毛頭小子!仗著打了幾天仗就了不起了?

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顧家沒一個好東西!兄弟倆都是強盜!土匪!

他氣得手指尖都在微微發抖,看著那已經空無一人的街道盡頭,恨不得把“顧蘊璋”抓回來狠狠理論一番!

原知州戰戰兢兢地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道:“謝、謝大人?府內已備好熱湯飯食,您看……”

“那就有勞了!”謝衍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遷怒道,聲音冷得能凍死人。

知州嚇得一哆嗦,連忙彎腰引路。

“是是是,大人這邊請,這邊請……”

謝衍黑著臉,大步流星地走進知州府。

心裏已經把顧家兄弟尤其是“顧蘊璋”罵了千百遍。

同時暗暗發誓,今晚不管“顧蘊璋”送來什麽藥方還是把柄。

他都要好好刁難一番!絕不能就這麽輕易算了!

鬥不過老的,還鬥不過小的?

*

慶功宴的喧囂逐漸沉寂,大部分將士因醉酒而沉沉睡去。

今夜負責值守巡城的,是靖王麾下的將領蕭馳。

他例行公事地巡查了一圈,見城外夜色寂靜,便放鬆了警惕,縮回了相對安全的城門樓裏,祈禱一夜平安。

然而,死神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北戎王子拓跋虞絕非庸才,他早已探明城中正在慶功,防備必然鬆懈。

他親率精銳騎兵,人銜枚,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潛至城下。

夜襲。

猝不及防。

“敵襲——!!!”

一聲淒厲的、劃破夜空的呐喊驟然響起,隨即被更多的喊殺聲和慘叫聲淹沒!

拓跋虞的軍隊如潮水般湧上城牆,與倉促迎戰的守軍絞殺在一起。

許多士兵酒尚未醒,手腳發軟,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瞬間死傷慘重!

顧蘅聽到動靜的瞬間,她立刻抓起長劍,衝出營帳。

看到眼前混亂慘烈的景象,她心中暗罵一聲:“奸詐!”

她眼中瞬間恢複清明,沒有絲毫猶豫,厲聲高喝。

“鬆煙!集結親衛!所有能動的,跟我上城牆!弓箭手搶占製高點!長槍兵結陣堵住缺口!”

她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切割開混亂的喧囂,下意識地讓周圍慌亂的士兵找到了主心骨。

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迅速投入到最激烈的戰團。

劍光所至,必有北戎士兵倒下。

她並非一味蠻幹,而是不斷指揮著小股隊伍相互策應,勉強穩住了一小段城牆的局勢,為更多人爭取反應時間。

然而,北戎兵實在太多,且是有備而來。

城中多處起火,哭喊聲四起。

靖王從睡夢中被驚醒,聽到帳外震天的殺聲,嚇得臉色慘白,驚慌失措地大喊。

“護駕!快護駕!石虎!蕭馳!快來護住本王!”

他此刻隻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全然忘了自己是三軍主帥。

顧蘅正奮力拚殺,試圖穩住陣腳,忽然瞥見城中某處火光衝天!

那個方向……

是知州府!

謝衍還在那裏!他一個文官,身邊僅有幾個護衛,如何能抵擋如狼似虎的北戎兵?

況且!兄長那救命的藥方還在他那兒!

一股莫名的焦灼瞬間攫住了顧蘅的心。

可是現在情況並不好,她隻能硬生生克製住自己的動作。

一下兩下,她隻能祈禱謝衍能夠躲好。

遠遠地,沈冽親自帶兵前來,顧蘅心下愀然一鬆。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對鬆煙吼道:“這裏交給你!頂住!我去去就回!”

“將軍!危險!”鬆煙急道。

“顧不了那麽多了!”

顧蘅咬牙,竟孤身一人如離弦之箭般衝下城牆,朝著火海中的知州府殺去!

她身形靈動,在混亂的街道和巷戰中穿梭。

每一次揮劍都精準而高效,隻為最快速度清理出一條通路。

謝衍在知州府內已是岌岌可危。

幾名忠心的護衛接連倒下,北戎士兵逼近。

他背靠牆壁,手中緊握著一支作為裝飾的青銅燭台,心中一片冰涼。

他從未如此刻般感到無力與絕望。

就在此時,府門方向傳來一聲清叱,一道矯健的身影破開火光與煙塵殺入!

是顧蘊璋!

謝衍瞳孔微縮,心中巨震:他……他竟然來了?!

為了救我?他不是應該守在城牆或者靖王身邊嗎?

真不該來的,給人添亂了不是?

隻見眼前人眼神銳利如鷹。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揮劍都幹脆利落到極致。

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殺戮美感。

濺上的血汙襯得她側臉線條愈發冷硬。

那雙總是沉靜或帶著些許狡黠的眸子,此刻唯有全神貫注的堅定和麵對敵人的漠然。

火光跳躍,勾勒出她搏殺的身影。

那一瞬間,謝衍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場景……何其熟悉!

多年前北境的那個雪夜,那個如同天神般將他從地獄拉出來的女子……謝舒桐!

她當年殺入敵圍救他時,也是這般眼神堅定,身手利落,仿佛一切險阻在她麵前都不堪一擊!

巨大的震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洪流瞬間衝垮了謝衍的心防。

他怔怔地看著那個在刀光劍影中為他開辟生路的身影,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湧出。

一名北戎悍將看出了顧蘅是要救謝衍。

佯攻謝衍,實則狠辣一刀劈向顧蘅毫無防備的後心!

“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