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時序看著眼前筆挺跪立的兒子,太陽穴突突地跳。
一掌重重拍在沉重的桌案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
“胡鬧!簡直是胡鬧!北境那是何等凶險的修羅場?天寒地凍,北狄虎狼,屍山血海!幾時輪得到你去逞這份匹夫之勇?”
他指著崔懷瑾,手指都有些發顫,“你真當那是你平日裏舞刀弄槍,意氣切磋的演武場不成?”
一旁的王素茹緊蹙著秀眉,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擔憂與不讚同。
雖說女子要安於後宅,但是對兒子的擔憂占據了上風。
忍不住出聲規勸:“瑾兒,快起來!聽你父親的。戰場上刀劍無眼,瞬息便是生死,多少名將老卒尚且埋骨黃沙,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莫叫你父母為你在千裏之外日夜懸心。”
崔懷瑾卻像是釘在地上一般。
他腰背挺得極直,目光灼灼,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孤勇與不馴。
迎著父母震怒擔憂的目光,他猛地俯下身。
額頭重重叩在冰涼堅硬的青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父親母親!”
他抬起頭,朗聲喊道:“孩兒並非逞一時之勇!北狄扣邊,邊疆震動,朝廷用兵正當其時!”
“熱血男兒,正當此時提刀跨馬,為國守邊,方不負這七尺之軀!難道隻因身為崔家子孫,就隻能龜縮於這京城富貴鄉中,任憑旁人博取功名嗎?”
王素茹看著他額頭上微微泛紅的印痕,心口一揪。
語氣終是軟了幾分,歎息道。
“你這孩子……罷了,若你真有此心,非要見識見識……”她轉頭看向丈夫,帶著商量的口吻。
“老爺,不如…讓他隨他舅舅一道?西郊大營整訓新軍,也近著京畿要害。在那裏曆練些時日,既能遂了他的心,你我也稍安。”
“西郊大營?”
崔懷瑾心中那團熾熱的火焰像是被澆上了一盆冰水。
整訓?留守京畿?這與他一心奔赴的殺敵戰場相差何止千裏!
他再次叩首。
“父親,母親,北境用兵,固然險象環生,然國運所係,何嚐不是機遇當前?那漠北的軍功勳勞,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父親驟然凝重了幾分的神色。
“寧王殿下正值用人之際,需要軍中鼎立之人輔弼。孩兒此去,若得寸功,不僅是光耀崔氏門楣之機,更是為殿下添一臂之力,穩固將來根基之石。”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鋒芒。
“況且,北境那邊,顧家虎視眈眈,此番亦必不會置身事外。此消彼長之下,殿下若再毫無根基,將來何以爭鋒?此役,是險地,更是崔家為殿下、為自身爭一席之地的大好時機!”
“父親,難道就甘心看著他人拔得頭籌,將崔氏遠遠甩在身後嗎?”
他話裏沒有提顧蘊璋的名字,但話語中的懇切精準地落在崔時序心中最在意的那處。
——與顧家的比較。
崔家在朝中尤其是在寧王一派中未來能占據的分量。
不得不說,此次確實是大好機會。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崔懷瑾維持著跪姿他知道父輩的差距或許非他一代之功可以填平。
但他不甘。
他不甘一輩子籠罩在“崔家公子”之名下碌碌無為。
不甘在那個出身便注定不凡的顧蘊璋麵前,隻能是一個陪襯。
軍功,是他唯一能憑借自身力量可以去搏取的東西。
哪怕隻是微末寸功,那也是他能與那人,真正站上同一座山巔,而不至匍匐仰望的唯一籌碼。
這戰場,他非去不可。
崔老爺子沉著臉走了進來。
目光掃過神情各異的兒子兒媳,最後落在筆挺跪地的崔懷瑾身上。
崔時序和王素茹心頭一凜,俱是起身行禮:“父親。”
崔老爺子卻像是沒看見他們。
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崔懷瑾拉了起來。
“好小子!”
崔老爺子仔細端詳著孫子尚帶青澀卻已顯出英氣的臉。
沉沉的麵色驟然撥雲見日。
他重重地拍著崔懷瑾尚未完全長成的肩背上:“好!好啊!這才是我崔家的種!”
隨即,目光銳利地掃向一旁的崔時序,帶著毫不掩飾的訓斥意味。
“瞧瞧!這才是該有的心氣!北境刀鋒怎麽了?沙場血雨又如何?縮在京城這富貴窩裏,再給他千年安穩,也養不出真龍真虎!我崔家幾代沉浮,何曾怕過凶險?!”
他眼中閃爍著老驥伏櫪的近乎狂熱的光芒:“比你這前怕狼後怕虎的父親強,比你那些叔伯更有出息!”
“我們暫時落後於人又如何?有你這等銳氣衝天的兒郎在,何愁沒有光耀門楣、揚名立萬的時運?!”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瞬間擊潰了王素茹的最後一絲僥幸。
她知道大局已定,但仍忍不住上前一步:“父親!瑾兒他從未離京太遠,往日在西郊大營裏,好歹有他舅舅時時照應可北境萬裏迢迢,天寒地凍,那裏哪有什麽照應?”
“若非要去,父親不然想法子,讓他舅舅再盡力打點一番,哪怕安排個靠後些的位置……”
“母親!我不願!”
“糊塗!”
崔老爺子猛地側頭:“婦人之仁!隻會壞事!”
王素茹臉色瞬間煞白,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裏,囁嚅半天也沒出聲。
終究在丈夫遞過來的眼神中,硬生生咽了回去,隻餘眼底一片泫然欲泣的霧氣。
崔老爺子冷哼一聲,複又看向崔懷瑾。
他的嫡長孫,他怎麽能不擔心呢?
還是那句話,宅院裏可養不出猛獸。
“你以為,朝堂之上,刀光劍影比沙場上少嗎?他高居九重,”
他伸出手指,虛點了一下頭頂那個位置,眼中掠過一絲忌憚。
“那位是九五之尊不假!可他的心思真就全係著北境苦寒之地的百姓存亡?未必!”
“他讓你去,許是成全你崔家的忠勇,可誰知道這背後有沒有其他盤算?打點?你當他真會在眼皮底下看著你們隨意打點安置他的棋子?哼!隻怕沒那麽容易!”
“祖父!”
崔懷瑾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抬頭,直視著祖父那雙眼睛。
斬釘截鐵地低吼:“我可以的!”
這句承諾,不僅僅是對祖父說的,更是對自己說的。
去麵對北境的凶險,更要麵對那龍椅上的莫測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