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爺子看著孫子眼中的銳氣,抬手再次重重地拍了拍崔懷瑾的肩臂。

力道沉緩,帶著托付和信任。

“祖父信你!”

他看著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孫子,眼中全是滿意。

“祖父一直,都信你!好小子!”

他湊近了些:“那就去!披上咱們崔家的戰袍,堂堂正正地去!不僅要為崔家殺出一條康莊大道,掙一份擲地有聲的前程回來!更要——”

老爺子猛地頓住,一把攥緊了崔懷瑾的手腕:“給我好好活著回來!”

“祖父!我會的!”

崔懷瑾知道,隻要祖父同意了,那他去北境的事情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好好保重自己!那戰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要提防的不隻是北戎人狼牙般的刀鋒……”

後麵的話,崔老爺子終究沒說出口。

他隻是更加用力地攥緊孫子的手腕,眼中情緒交雜:有期許,有激勵。

但更多的,是無法言說的沉重與擔憂。

那擔憂穿透戰場硝煙,直指皇城深處潛藏的腥風血雨。

那未盡之言所指向的敵人,比北戎的鐵騎更加無形、更加致命,也更令人窒息。

“祖父……我,知道了。”

廳堂內,燭火跳躍,光影在崔懷瑾堅毅又帶著一絲蒼白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王素茹站在一旁,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袖。

她看著兒子挺直的背影,仿佛看到那身影又回到小小一團的時候。

眼前是老爺子的讚許與丈夫的沉默不語,身後是她身為人母的擔憂和恐懼。

崔懷瑾回頭:“母親,兒子知道您的擔憂,兒子向您保證,一定平安回來。”

王素茹再也忍不住,掩麵痛哭起來。

她不明白,孩子們為什麽總想去那危險的地方?

崔老爺子神色複雜:“老大媳婦,你也不必如此擔心,懷瑾不是還有他舅舅嗎?”

“總會沒事的。”

崔時序拍了拍發妻的肩膀:“你常說懷瑾是你生的小禍害。”

“禍害遺千年,他不會有事的,你就等著他為你請封吧,大將軍的親娘,快別哭了。”

崔懷瑾:你兒子真酸啊。

崔老爺子:......

*

顧府書房,顧蘅側身將謝衍讓入。

燭火在謝衍踏入的瞬間搖曳,映亮他端肅麵容下那刹那難以掩飾的微愕。

上將軍沈冽早已在窗下圈椅中安坐,自斟一盞熱茶。

然就在與謝衍目光相接之際,沈冽舉杯的動作凝固了。

......

沈冽手中茶盞漾起一圈不自然的漣漪。

偌大書房,隻聞幾人的呼吸聲。

謝衍與沈冽,兩位朝堂之上心照不宣為皇帝效力的肱股之臣,此刻竟匪夷所思地共處在這顧家心腹之地的書房!

彼此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又立刻如被火灼般錯開。

巨大的驚濤駭浪在各自心底瘋狂翻湧。

他為何在此?

他是顧家的人??

死寂。

書房內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震驚在無聲地滋長,裹挾著對對方意圖的猜忌與警惕。

顧蘅恍若未覺,她穩步走到主位旁。

親自執起溫在炭盆上的銀水壺,水流注入一旁剛換上的青玉瓷盞,發出清越脆響。

“謝大人,”

顧蘅放下壺,聲音平和溫潤,“此時此地,無需拘泥門戶之見。”

她抬眸看向僵立門口的謝衍,“北狄寇邊,戰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此事關乎北境百萬黎庶存亡。無論出於何心,隻要能解民倒懸,令烽火早熄,便是同道中人。這門,隻為蒼生而開。”

謝衍喉結重重地滑動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沈冽那若有實質的目光。

帶著審視與探究,如同芒刺在背。

顧蘅這番話,幫二人合理的解釋了對方為何也會在此,堵死了所有質問的可能。

為了北境,為了出兵。

一股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朝堂之上,他深得帝心;

而在此刻,麵對這共同而急迫的困境,他竟隻能寄希望於這個本應是君王防備對象的家族?

諷刺!

何其諷刺!

蒼天之下,莫非王土?

奈何王土之上,救民水火之路竟需此等詭譎途徑!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裏那股鬱結的濁氣被強行壓下。

目光從顧蘅坦然的臉上移開,最終落在書房深處那搖曳明滅的燭影之中。

沉默,幾近凝固的沉默延續了片刻。

“小顧大人之言,有理。”

謝衍的聲音低沉沙啞:“為生民計……”

他終是邁開了腳步,在沈冽斜對麵一張黃花梨圈椅裏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刻意避開沈冽的方向,隻盯著麵前檀木小幾上的茶盞。

而靜坐在內的沈冽聞言沒有出聲。

目光鎖在“顧蘊璋”沉靜坦然的側臉上,眼中全是滿意。

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氣度,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從容不迫,激起老將軍的賞識。

好!真是個好樣兒的!

沈冽的思緒翻騰,行事光明磊落,言語直指人心,於不動聲色間便拿捏了謝衍這等重臣都無法反駁的大義名分!

這份見識,這份魄力,這份坦坦****的擔當,不愧是謝家的血脈。

一股與眼下肅殺氣氛格格不入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清棠…清棠啊,你可不曾看走眼。

此子卓然,有勇有謀!

(沈清棠:哈!)

就在謝衍落座氣息略定之際,書房外再度響起窸窣的腳步聲。

房門輕輕開合,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悄然走入。

顧蘊之。

他穿著一襲月白長衫,未著任何品級配飾,步履輕緩如同無聲清風。

然而他一出現,整個書房本就繃緊的氣氛驟然又沉了一分。

謝衍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顧蘊之!

顧蘅看到兄長走進書房,連忙放下手中攤開的北境輿圖。

快步上前攙扶顧蘊之的手臂,聲音裏滿是關切。

“兄長?外麵寒氣重,你怎麽親自過來了?”

顧蘊之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如初春消融。

他輕輕拍了拍顧蘅扶著他的手背,動作熟稔而自然。

“如此牽涉北境存亡的要緊事,我怎能不來看看?”

他的聲音平緩,仿佛說的隻是尋常家事。

顧蘊之的目光轉向了坐姿僵硬的謝衍。

他嘴角噙著的那抹淡淡笑意依舊存在。

“謝大人,”

顧蘊之的聲音清越依舊,“今日您竟肯紆尊降貴,踏足我顧府寒舍。此情此景,著實令舍下蓬蓽生輝。”

謝衍扯出一個笑,他今日真是昏頭了!

怎麽會覺得“顧蘊璋”身邊缺謀士呢?

這不,下馬威就來了。

“大公子言重了。”謝衍的聲音低沉含混。

“為黎民計,縱是龍潭虎穴,謝某亦不得不闖。倒是我該訝異,顧公子隱世經年,竟為一紙邊報深夜點將,連病骨之軀也顧不得了?這份赤子憂民之心,實令謝某……感佩。”

兩人一站一坐,一人白衣勝雪,眉目清冷如謫仙下凡,端的是光風霽月;

一人端坐暗影,笑容詭譎如妖魅附體,盡顯深藏不露。

仙妖同處一室,空氣中彌漫開濃重的硝煙味和針鋒相對的殺氣。

謝衍眼底深藏的忌憚幾乎要化作實質,這個病弱的顧大公子,給他布的局,使他吃的虧,仍曆曆在目!

而顧蘊之,平靜表象下亦是心力凝聚。

他知道眼前這人代表的力量有多難纏,今日相見,一場無聲的交鋒早已開始。

沈冽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隻覺得顧昀怎麽這麽能磨嘰?

留他一個老骨頭跟一群小輩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