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死寂的驚恐中,顧蘅卻倏然收了那瘋狂的笑意。
她緩緩轉身,不再看氣急敗壞的老夫人和驚怒交加的顧昀。
她的目光,精準的鎖定了角落裏那個因劇變而麵色慘白,瑟瑟發抖的韶音。
顧蘅一步一步,緩而沉重。
她走到韶音麵前,居高臨下。
那雙剛剛還燃燒著毀滅火焰的眼眸,此刻隻餘下一片死寂。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老夫人方才說,你腹中的弟妹,是我日後依仗?”
她甚至牽動唇角,露出一抹刺眼的嘲諷。
隨即,顧蘅微微俯身,靠近麵色慘白如紙的韶音:“嘖,聽說你這幾日仗著老夫人的勢為難我兄長?”
她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過韶音僵硬冰冷的臉頰:“老夫人,不過是把你當成延續血脈,操控未來的工具。她護的不是你,是你肚子裏那顆尚未成型的棋子。”
顧蘅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還真以為一個沒出世的孩子,能取代我兄長嗎?”
“你住手!!”
老夫人目眥欲裂,想衝上來,卻被顧蘅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顧蘊之艱難開口:“好了蘅兒,不要胡鬧了。”
顧蘅不置可否。
她直起身,環視廳堂內一張張臉。
最後,目光落在老夫人身上,臉上竟綻開一個明豔的笑容。
“老夫人,別急。”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您護著的所有棋子,您引以為傲的所有根基,”顧蘅一字一頓,清晰無比:“都會灰飛煙滅!”
顧蘊之看著,內心自豪極了。
但是看著顧昀麵色如墨,也隻能忍下竊喜。
死寂凝固的空氣被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福安幾乎是跌撞著衝進內堂,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愕。
“老爺!謝衍,謝大人求見!人已到花廳了!”
“謝衍?!”
“他怎麽會來?!”
老夫人此刻沒心思去管顧蘅的頂撞,驚怒交加。
“謝衍?!他來做什麽?!”
顧昀臉色劇變,眼中驚疑不定。
顧蘊之眉頭緊鎖,心中更是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謝衍此人,自己也打過交道。
從不與世家深交,對世家更是有莫名的恨意!
深夜主動拜訪顧家,這怎麽可能?!
是誰能撬動這座冰山?
一個可怕的猜測瞬間竄入腦海,蘅兒!隻有蘅兒!!
唯獨顧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好了父親,你有顧忌的人都已經到了,”顧蘅冷笑一聲,“趕緊做完孝子出來吧!”
老夫人的怒氣更甚,那麽些時日的疼愛都白疼了!
就這樣明晃晃咒自己去死呢!
顧蘅甚至沒有看任何人,隻是霍然轉身!
“暮山!”
清越的聲音如同冰淩墜地!
“屬下在!”
暮山如鬼魅般無聲出現,單膝點地。
顧蘅的目光投向顧蘊之:“帶大少爺去我的地方!好生伺候。”
顧蘊之:......護我?!
他雖病弱,但好歹近二十載運籌帷幄,支撐門戶的顧家長子,需要她來保護?!
“蘅兒!”
可未及他開口抗拒,顧蘅接下來的話如同春風過境,撫平他的不甘心。
“莫讓這勞什子的弟妹,再擾了我兄長清淨!”
“是!”
暮山木著臉,看向剛進屋的承佑承安低聲說道:“你倆個木頭愣著幹什麽?”
去收拾東西啊!
承佑承安:太奇怪了,他們主子要被人保護了。
這就是晚睡的懲罰嗎?太魔幻了。
“顧蘅!!”
老夫人氣得渾身哆嗦,手指顫抖地指著顧蘅的背影,對著顧昀厲聲尖叫。
“顧昀!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好女兒?!她帶外人闖府,奪權柄,辱尊長,還要軟禁蘊之!她這是要做什麽?!是要把顧家百年基業,徹底毀盡嗎?!!”
顧蘊之的抗拒瞬間凝固在指尖。
他猛地意識到顧蘅此舉的真正用意,隔絕保護!
切斷祖母與父親幹擾她的筏子,她怕他變成質子。
心中暖意融融,自己也能左右蘅兒的決定了嗎?
可是,謝衍……
她怎會與謝衍有瓜葛?
還深到能令他親至顧府?
他們之間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聯係?又有多深的交情?
難道就是她這些日子奔波籌謀的結果?
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感。
混雜著一種領地遭人覬覦般的隱秘醋意與焦躁,悄然在他心頭炸開!
他看向顧蘅背影的目光,除了擔憂,更多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深沉審視與占有欲!
顧昀的爆發打斷了他的思緒:“母親!!”
“若非你操之過急,步步緊逼她又怎會被你逼得如此行此極端?!!”
老夫人尖叫:“孽障!你也要忤逆母親了嗎?!!”
顧昀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對著老夫人,第一次放棄了懇求,隻用最直白的話語攤牌。
“母親!”他挺直脊背,目光穿透老夫人,望向門外那沉沉夜色:“此刻!北境雄關已破!屍橫遍野!狄騎肆虐!國門洞開!”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老夫人驚愕的臉上,字字如重錘:“國將傾!家何附?!”
“您若還顧念半點顧氏門楣,不想眼睜睜看著滿門老少淪為北狄鐵蹄下的亡國奴……”
他對著老夫人,一揖到底!
姿態極低,言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壓:“便請您暫安其位!靜觀其變!待兒等先將這北境塌了的天,撐起來之後……”
顧昀抬起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沉凝:“您要打要罰,要殺要剮!兒子……自當負荊請罪!”
話音落。
顧昀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老夫人和驚恐絕望的韶音。
他猛地轉身:“開中門!迎——謝衍!!”
福安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向外衝去!
不對啊,人已經進來了,還要迎什麽。
暮山托扶著顧蘊之,無聲地離開這亂糟糟的榮禧堂。
行至院中,暮山茫然開口:“主子我們去哪裏?”
顧蘊之:......!!!!!!
“去書房!”
暮山執拗:“二少爺讓你去她的地盤。”
顧蘊之險些氣笑了:“我是你主子。還有,榮園現在沈清棠住著!你總不能這會兒給我送京郊去吧!”
暮山不再有絲毫掙紮,扶著顧蘊之上了軟轎子,往正院書房去。
那裏,顧蘅傲然孤立的身影,正筆直地迎向庭院中那個長身玉立,在寒風裏一步步走近的玄色身影。
顧蘊之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沉如寒潭。
所有的震驚最終都化為了一個近乎偏執的念頭。
謝衍,不管你是誰,為了什麽而來,最好,別碰我的蘅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