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本在睡夢中,得知了北境失陷的消息。
“去叫蘊之來。”
驚恐之後,一種更深的執念牢牢攫住了她的心神!
那個孩子,那個尚未出世的小小血脈,韶音腹中這塊肉!
這才是顧家最幹淨也最順從的未來!
他繈褓之年便在府中,沒有蘅兒身上那股子在外浸染了十二年的野氣!
更不會像蘅兒那樣,對顧家心存芥蒂,視族務為負擔!
我這是為顧家好!為蘅兒好!
她一個姑娘家,何必沾染那些男人的汙糟事,樹那許多死敵?!
在府裏安安生生的不好嗎?!
這份自詡為顧家、為子孫的固執念頭,讓她所有的關愛都帶上了審視。
她渾然忘了,正是她口中的汙糟事和無處不在的眼中釘,才讓顧蘅擁有了此刻與之抗衡的實力。
顧蘊之一進門,老夫人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顧蘊之。
“我聽你父親說,你將手中的事務,放給蘅兒了。”
顧蘊之心頭驟然一沉!
一股煩躁湧起。
他抬眸,清俊的麵容上掠過一絲陰晴不定。
微微躬身,聲音平靜無波:“是,祖母。”
侍立在旁的韶音被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冷意嚇得一顫,下意識縮了縮身子,雙手卻更緊地護住了小腹。
得知了此等辛秘,此刻,這個尚未成型的胎兒已被她視為唯一的護身符。
看著顧蘊之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老夫人心頭怒火更熾,拔高聲音。
“蘊之!她一個姑娘家!你把她推出去擋那些風刀霜劍?!”
顧蘊之的眉頭終於不耐煩地蹙起。
他挺直脊背,不再是那個予取予求的病弱長孫。
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斬釘截鐵:“祖母,此事並非我一人獨斷。而是與我父,共同商議的結果!”
“共同商議?!”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佛珠串震得亂響!
“去!去叫你父親來!!”
“此等關闔族命運之決斷!你們父子二人可曾稟告於我?!可曾把我這顧家老主母放在眼裏?!”
顧蘊之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祖母息怒。”
“並非孫兒與父親不敬。實在是,沈大將軍此刻正在父親書房。”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壓在老夫人臉上,加重語氣:“軍情如火,社稷存亡係於一刻。父親,正與沈將軍共商國事!”
老夫人被這名字狠狠噎了一下,臉上的怒容僵住。
“我不管!什麽國事家事?!我是顧家老夫人!這個家的事,就得由我做主!叫顧昀來見我!現在!立刻!”
侍奉在側的玉媽媽看著自家主子的失態,心頭重重歎息,憂慮更深。
她實在不明白,為何向來對二少爺慈愛有加的老夫人,自打得知韶音有孕後,就如同著了魔一般?
那份執拗簡直讓人心驚!
怕真是年紀大了?
愈發感覺不到兒孫的尊重與依仗,恐懼被架空才會死死抓住韶音腹中那個年幼易控的幼子。
玉媽媽惶急趕到書房時。
顧蘅已經回來,正與顧昀、沈冽二人正圍在輿圖前,麵色凝重地商議北境布防。
驟聞榮禧堂傳喚,沈冽眉頭微皺,沉聲道。
“既家中長輩有召,二位先行無妨。軍情雖急,也不在這一時半刻。”
顧昀與顧蘅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複雜與沉重。
顧昀沉聲:“沈將軍稍候。”
二人默然離開書房,一路穿廊過院。
長夜似墨,萬籟俱寂。
顧昀心緒翻騰,目光幾度掃過身旁沉默的女兒,見她神色冷峻異常,心頭不覺有些好笑。
到底是少年心性,國家偶有戰事難免尋常,何須如此緊張?
待行至榮禧堂那緊閉的朱門外時,遠處隱約傳來子時的更鼓。
臨近子時,夜深人靜。
可屋內老夫人的聲音卻透過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傳了出來。
“蘊之!你昏了頭不成?!這些東西給她一個女子有何用?!能替她覓得良婿,還是能助她封侯拜相?簡直是暴殄天物!”
“我看你也是病久了昏頭了不成?韶音腹中才是你們需要扶持的親弟妹!”
“我顧家門楣的清譽!百年勳貴的根基!怎能毀在她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手裏?她娘就是個沒規矩的禍水,生出她來也是個攪家精!如今竟敢算計到親祖母、親父兄頭上,哄得你給這麽大的權力給她!”
“要我說,此次北境一事,就該讓她去!為我們顧家掙一分榮光回來!也算不枉費我們為她一番籌謀,屆時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
顧蘊之簡直驚呆:“祖母,你瘋了不成?”
顧蘅的腳步倏然釘死在冰冷的階前!
她猛地抬手,讓鬆泉製止了玉媽媽欲要通傳的動作!
顧昀也被這刺耳的辱罵驚得臉色煞白,看到顧蘅的動作更是驚疑不定。
“蘅兒你這是做什麽?”
所幸,裏麵的人並未聽見外麵的動靜,猶自不覺。
“蘊之,你也別怪祖母不疼你,你體弱,祖母也並未因此棄你於不顧。”
“這樣,你將你手中的那些東西,交還給你父親,此事就算作罷,你就好好養身子,你父親年輕,屆時韶音腹中這個長成了,你也不必擔心了。”
“他也會護著你們的。”
“嗬!”
顧蘅沒忍住冷笑出聲,似笑非笑的看向顧昀。
手已經抬上門扉,薄唇無聲說著:“父親,你也是這樣想?”
顧昀蹙眉,下意識伸手想抓住女兒的胳膊阻止她。
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驚恐:“蘅兒!不可。”
“不可?”
顧蘅唇邊勾起一抹極致嘲諷的笑意。
下一瞬!
在她父親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狠狠地推開了那扇門。、
屋裏的三人驚疑不定。
顧蘊之猛地回頭:“蘅兒?”
老夫人驚得站起身子:“你們來了怎麽不讓人通傳一聲?”
顧蘅無所謂地笑笑:“這不是怕打擾祖母您的雅興嗎?”
見她麵色如常,老夫人隻能安慰自己,應該沒有聽到吧?
“好了,你既然也來了,就坐下一起聽吧。”
顧蘅一直靜默著,如同一柄收於鞘中的寒刃。
直到此刻,老夫人這句充滿侮辱的嗬斥,如同火星濺入了沸油!
她猛地抬起眼!
那雙平素冷峻的眼眸,此刻竟迸射出一種妖異的光!
那是被徹底點燃的反骨與滔天的不甘!
顧蘅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極致冷冽張揚的笑意!
她一步踏前,帶起一陣凜冽的風!
“我坐下聽什麽?祖母不是說女子何用?”
顧蘅的聲音不高:“老夫人,您且睜大眼睛看好了!”
她臉上笑意更盛:“我,顧蘅,會讓您清清楚楚地明白……”
顧蘅的目光掃過臉色劇變的顧昀和憂心如焚的顧蘊之,最終定格在老夫人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女人究竟有何用處!”
她甚至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宣告神諭般的傲慢:“我會毀了你的兒子!毀了你顧氏引以為傲的一切!將這百年煊赫碾!做!塵!埃!”
“蘅兒!住口!!”
“胡說什麽!!”
兩聲厲喝幾乎同時炸響。
顧昀猛地站起,臉色煞白。
那一瞬間,他在顧蘅眼中看到了謝舒桐當年寧為玉碎的眼神。
她真的敢!她真的會!
顧蘊之心頭更是如遭重擊!
他急促地喘息,看向顧蘅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痛!
廳堂如遭雷擊!死寂得可怕!
老夫人被這**裸的宣告與詛咒驚得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她指著顧蘅,聲音尖銳破音:“瘋了!你瘋了!逆子!!你這個狼心狗肺的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