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義的話讓周圍的人都很是呆滯了一會。他們盯著鄭義,臉上寫滿了疑惑。

“沒有其他生命?這有什麽關係?”一人出聲問道。

李儒一和高傳甲兩人卻是緊皺眉頭,沒有開口。

“我之前就覺得奇怪,這裏確實太安靜了。”又有一個麵色黝黑的瘦矮中年人站出來說到“草都長成這樣了,肯定是要有蟲子的。夏天地裏就蟲子多,可到現在,我連一隻蟲子都沒見著。”他說話時,用手撓著頭。長期未洗過的頭發油油地緊貼在他的頭皮上,這使得他的頭顯得很小而他的身體反而不那麽瘦小了。

鄭義點點頭,對著眾人說道“如果這裏有什麽東西能使蟲子全部消失,那麽也一定會對我們產生影響。我覺得冒然上山十分危險。我們可以順著鐵軌試試能不能盡快趕到下一個站台。”他說完便看向李儒一。

眾人也都轉頭看向李儒一。

人是社會的,無論在何時何種情況下,人都會自然而然的產生團體意識並且極其順當地選出一個領導者。這是因為懶惰和膽怯是人類祖先的本能,人類很好的繼承了這兩點。每一個個體都不願意承擔團體的重擔,但這樣的一個位置又必須有人來擔任。可偏偏能做到既不懶惰也不膽怯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李儒一雙手合攏抵在鼻子上,雙臂壓在兩腿膝蓋處,眉頭緊鎖出一個川字。他沉默了一會,開口道“鐵路走不通,之前我們嚐試過。沿著我們腳下這條鐵軌走的話,隧道的另一端被山石堵住了。而另一個方向則是我們乘坐的火車翻倒的地方。你也看到了,那裏有一片樹林。說是樹林也不太準確,那片林子太大了,更像是一片森林。即使是站在車廂上也看不到林子的盡頭。想要走出去實在不容易。也隻有上山觀察一下才能確定地形和方向。”

李儒一用指節用力地揉壓了幾下太陽穴,又伸出手在臉上搓了搓。他的眼圈已經黑了。

“況且我們需要清楚現在還隻是一月,而我們現在的地方是北方山區。就算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溫度有些異常,樹木生長的較快,但它依然隻是一月。蟲子在一月能有多少我想大家應該知道,所以單單是沒有蟲子,還不能說明什麽問題。現在上山,是利大於弊的。我們的飲用水雖然充足,但是我們的食物並不多。我們必須盡快尋求救援,尋找食物。不是我們是否需要上山,而是我們不得不上山。”

鄭義也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情況。他隻好點點頭,說道“隻能如此了。”

“恩,既然這樣,應該沒有人有異議了吧?”李儒一四周環視了一圈,見周圍的人隻是看著他,再沒人提出什麽問題,就繼續說到“我們先靠收集到的物資再過一夜,明早組織人手上山。其他人明天就留下來繼續照顧傷者、搜集物資吧。”

光從隧道口照進來,呈現出一束束的光帶。隧道裏的人都緊繃著臉,婦女們抱著孩子,輕輕晃著。

“傳甲兄弟,今晚你就辛苦一下,選一些人跟你上山吧。”李儒一看向高傳甲,這個大漢有著不同尋常的氣質。

高傳甲點了點頭,說道“這沒什麽問題,不過我希望能夠帶上一些應急的藥物。”

李儒一眉頭緊皺,掃了眼身旁的一堆物資,歎了口氣道“這是應該的,可是能給你們帶上多少藥物還得看今晚能撐過去多少人。若是那些重傷的人大都熬過了夜晚,那麽明天就必須給他們施藥,這樣他們就會有很大幾率存活下來。可如此,你們能帶的藥品也就不多了……若是他們挺過來的人不多……”

李儒一沒有再說,隧道裏的人都沉默了。

突然一聲嬰兒啼哭聲打破了人群的沉重。孩子哇哇大叫著沒完沒了,孩子的母親很是著急,抱著孩子又晃又哄,可孩子的啼哭就是停不下來。

孩子的哭泣在很多的說法裏是一種不好的預兆,或是說孩子見了不幹淨的東西,或是說孩子預感到了不幸,有人將要死去。無論哪種,都不是此時的人們所願意見到的。

孩子的母親抱著孩子,晃著晃著突然自己也無聲的哭泣起來。她的眼圈泛紅,雙眼聚焦在繈褓之外,盈盈淚珠簌簌下落。她的身邊並沒有男性的陪伴,也沒有其他人幫助她。她就那樣坐在人群中,卻又不像是在人群裏,孤獨無助充斥著所有盯著她看的人的心底。

孩子的哭是會傳染的,有了第一個,很快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終於,隧道裏大半的孩子都哭了起來。無論是尚在繈褓裏的孩子,還是半大的小子,都哭得聲淚俱下,雷雨齊出。

隧道裏有光,卻照不進人們的心裏,雖然他們的心此時已是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口。

大人們都沉默著,小孩們哭著。這時候誰才是孩子呢。那些想哭卻不能,隻能硬撐著的人們,又是誰的孩子。

劉晴初站了起來,走到那個單獨帶孩子的母親身邊。她注意到這個年輕的母親左臂的衣服被明顯的劃破。破碎的布條上浸染著殷紅的血液。

“孩子餓了吧?”劉晴初說著,蹲下來,用手指輕輕蹭著小家夥的臉蛋。

“恩,可是,可是……”

這位年輕的母親仍然在流淚,說話也哽咽著。“可是我不出奶了”她說完,終於忍不住,大聲痛哭起來。

劉晴初趕緊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孩子夾在兩人中間,哭著。

劉晴初的前襟濕了一大片,她口裏說著“沒事沒事”一邊輕撫她的背。又有一個抱著小孩的女士走到她們身邊,對她們說“把孩子給我吧,我有奶,別餓壞了孩子。”

隧道裏的男人們仍舊看著她們。這時候鄭義開口道“我們去火車那吧,搶在天黑前再搬些物資過來!”他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聽了都大聲應和著往外走去。

有一些男人不願走,他們也都太累了。但是他們身邊的人言語譏諷著,調笑著,他們終究抹不開麵子,也都走了出來。

隧道口,男人們大聲笑著,互相攙扶。他們此時似乎忘了剛剛的痛苦與絕望。

女人說,男人是一群沒有腦子的傻瓜。這話沒錯,男人大都願意做沒有腦子的事,因為他們自願選擇如此,他們經過思考,最後又繞過思考,直到這種行為成為男人這個詞本身。

人類能夠在艱難的自然選擇中勝出,能夠在殘酷的世界裏存活,因為人類是人。神創造了潘多拉魔盒,人們在潘多拉魔盒裏創造了一片樹葉,神把它稱作奇跡的希望,而人類管它叫做人性的光輝。

鄭義,李儒一,高傳甲走在隊伍的後麵。他們身前的人是這次災難裏的人存活下去的最大依仗,但同時也是他們的最大威脅。

看著前麵有說有笑的男人們,李儒一和高傳甲都行的很慢。

“鄭義你恢複的怎樣?”李儒一指了指鄭義的右手。

鄭義晃了晃右臂,答到“沒有大礙,就是還有些疼。”

“恩,你很幸運,隻是脫臼,骨頭沒有折。”李儒一點點頭。

“脫臼也沒好這麽快的吧,哈哈哈。”高傳甲大聲笑道。

“確實,這裏的情況太詭異。”

詭異的情況使得鄭義一行人都惶惶不安。

“在我看來,人的傷勢恢複的快,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人的細胞分裂和新陳代謝速度加快導致的。我今早去檢查那些傷員,發現他們恢複的速度比昨天更明顯了。”李儒一眼睛眯起,慢慢說道。

“那這不是挺好的事,那些人都能活下來了。”高傳甲哈哈一樂,也沒太在意。

“不,這並不是什麽好事。從短期上來說,人的新陳代謝加快,必然會加大食物的攝取。而我們恰好食物匱乏。從長遠上來看,人的細胞分裂加快,新陳代謝加快,也就等同於……”

“等同於人的壽命縮短了。”李儒一還沒說完,鄭義就脫口而出。

“沒錯。人類很大一部分細胞的分裂是存在次數限製的,這和自由基的產生與端粒的變短有很大關係。”李儒一說完不再言語。

鄭義和高傳甲都陷入沉默,三人隨著隊伍繼續前行。

“目前來看,還沒有什麽特別明顯的特征,至少我們現在還不用太過擔憂。”李儒一展顏一笑,加快步伐向隊伍前麵走去。

高傳甲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說到“我聽李先生說你是國防生?”

鄭義詫異的看了看他,發現他依然在看著前方的隊伍。

“沒錯。”

“當一天兵就要盡一天軍人的義務。明天跟我一起上山吧。”

說完,高傳甲也向隊伍前麵走去。

隊伍穿過一片茂密的枝葉,終於是到達了火車翻倒的地方。眾人都各自在火車廢墟裏翻找起來。李儒一則帶著一些人去了前頭傷員躺著的地方,同那裏的人交流起來。

一切都看起來還算順利。突然,一聲大叫自人群裏發出。一人驚叫著,顫抖地用手指著一個躺著的重傷者。

隻見那名傷者的身上不斷有沾滿鮮紅血液的根須上下穿出,那人的眼睛都已被枝條貫穿,擠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