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早就等在了後門。

阮棠跟著祁煜走出去,一抬眼,就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裙子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馬車邊上。

是謝雲皎。

她換下了平日裏那些素雅卻料子上乘的衣裙,梳著最簡單的雙環髻,臉上脂粉未施,瞧著倒真有幾分丫鬟的樣子。

隻是那挺得筆直的腰杆,和下巴微微揚起的弧度,還是泄露了她骨子裏的清高和不甘。

“還不上車?”祁煜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阮棠回過神,踩著腳凳上了車。車廂寬敞,祁煜已經大馬金刀地占了一邊。

她剛坐穩,簾子一動,謝雲皎也跟著鑽了進來,默默地縮在角落的位置,低著頭,一言不發。

阮棠心裏那股子被強迫、被控製的憋悶,在看清謝雲皎這副打扮時,忽然就散了一半。

原來,這趟所謂的出去走走,還給她配了個丫鬟。

還是個她最不待見的丫鬟。

她忽然就覺得,這趟出門,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揚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

可坐在對麵的祁煜,偏偏就看見了。

而角落裏的謝雲皎,自然也看見了。

“你笑什麽?”她忍不住開了口,聲音又冷又硬。

阮棠懶得理她,隻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頭飛速倒退的街景。

被無視得如此徹底,謝雲皎的臉都氣白了。

她咬著牙,話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一個階下囚,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別忘了,你我如今,不過都是殿下跟前的玩意兒,誰又比誰高貴?”

阮棠終於舍得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她轉過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謝雲皎,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謝姑娘,”她緩緩開口,“玩意兒和玩意兒,也是不一樣的。”

她頓了頓,視線往下,落在了謝雲皎那身粗布衣裳上,“至少今日,我坐著,你站著。我是主,你是仆。”

“往後在殿下跟前,還請謝姑娘,時時記著自己的本分,別失了規矩。”

“你!”謝雲皎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得通紅。

她想罵回去,可一抬眼,就對上了祁煜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那眼神裏沒有責備,隻有看好戲的興味。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是啊,她現在算什麽?一個投靠他,為他辦事的謀士?可他身邊,從不缺為他賣命的人。

她在他眼裏,怕是真的,連這個懷著孽種的阮棠都比不上。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衝得她眼眶發酸,她猛地扭過頭去,死死地瞪著窗外,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馬車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祁煜瞧著阮棠那副不鹹不淡,卻句句戳人心窩的樣子,眼裏的笑意更濃了。

這個女人,果然比那個自作聰明的謝雲皎,有趣多了。

馬車在一處熱鬧的街口停下。

祁煜先下了車,街上人聲鼎沸,賣貨郎的吆喝聲,小孩的嬉鬧聲,混在一起,撲麵而來,是阮棠許久未曾感受過的鮮活氣。

她跟著下了車,那點重獲自由的錯覺,讓她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稍稍鬆懈了幾分。

街邊有捏糖人的,祁煜瞧著新奇,拉著她就擠了過去。

阮棠被他拽著手腕,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她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來。

可祁煜卻像是沒察覺,隻顧著跟那捏糖人的攤主,用他那古怪的腔調,比劃著要一隻老虎。

攤主手藝精湛,片刻功夫,一隻威風凜凜的糖老虎就成了型。

祁煜拿著那糖人,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左看右看。

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窩裏,竟衝淡了幾分他身上那股子陰鬱的氣質。

阮棠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點防備和厭惡,不知不覺就淡了。

她沒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正噙著一抹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就像是陰霾了許久的天空,終於透出了一絲光。

祁煜一回頭,就看到了這抹光。

他愣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她的手很小,還有些涼,握在手裏,軟得沒有骨頭。

阮棠的笑,僵在了臉上。

她下意識地猛地把手抽了回來,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那點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又凝固了。

“殿下這是做什麽?”她垂下眼,“民女一介蒲柳,身子不清白,還懷著別人的孩子。殿下身份尊貴,難道……對這樣的婦人也感興趣?”

祁煜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連官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胡說!我才沒有!”

那副惱羞成怒的樣子,倒真像個被人戳穿了心事的毛頭小子。

他把手裏的糖老虎,往旁邊一直跟著的阿木懷裏一塞,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阮棠看著他那個有些狼狽的背影,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跟在後麵的謝雲皎,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捏著袖口的手,又緊了幾分。

祁煜帶著他們進了一家戲樓。

這戲樓是京城裏最有名的,三層的小樓,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大堂裏已經坐滿了人,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一出鳳求凰。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一見他們,立刻點頭哈腰地迎了上來,引著他們往二樓的雅間走。

樓梯是紅木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響聲。

阮棠跟在祁煜身後,心裏盤算著,等會兒進了雅間,該怎麽找機會,再試探一下他那蠱蟲的底線。

就在她轉過回廊,即將踏進那間天字號雅間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了斜對麵。

隻一眼。

她的腳步,就那麽釘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動分毫。

斜對麵的那間雅間,門半開著。

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男人,正側對著她,坐在窗邊。他手裏端著一杯茶,嫋嫋的白氣模糊了他冷硬的側臉,可那通身的氣派,那股子君臨天下的威勢,就算化成灰,阮棠也認得。

慕容琛。

他怎麽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