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轎在長春宮門前停穩,周遭的喧囂一下子就退得幹幹淨淨。

這裏的宮人,走路都跟貓兒似的,沒半點聲響。

空氣裏那股子龍涎香,也比別處更濃,壓得人胸口發悶。

海棠收斂了那點快要飄起來的心思,提著裙擺,一步一步走得規規矩矩。

“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上首的鄭貴妃,正拿著一把剪刀,對著一盆鳳仙花出神。

聽見動靜,她才慢悠悠地回過頭。

“起來吧。”

鄭貴妃放下剪子,衝她招了招手,“快,到本宮這兒來。”

她拉著海棠坐到身邊,溫熱的手握著海棠冰涼的指尖,嘴裏絮絮叨叨地問著話,從昨夜睡得好不好,問到早膳用了些什麽。

那股子親熱勁兒,倒真像個疼愛妹妹的姐姐。

直到一個宮女,悄無聲息地端上了一碗湯藥。

碗是黑瓷的,裏頭的藥汁比碗還黑,一股又衝又苦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鑽。

海棠的喉嚨,不受控製地滾了滾。

“妹妹初承聖寵,身子最是要緊的時候。”

鄭貴妃親手將那碗藥端到海棠麵前,那姿態,親昵得不容拒絕。

“這是本宮特意讓太醫院給你備的,最是滋補。快,趁熱喝了,別辜負了本宮這份心意。”

海棠捏著衣角,沒動。

那碗藥就停在半空中,鄭貴妃端著碗的手,也紋絲不動。

殿裏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怎麽?”鄭貴妃的嗓音依舊是溫和,“妹妹是信不過本宮,還是……嫌本宮這兒的東西,入不了你的口?”

“嬪妾不敢!”

海棠一個哆嗦,連忙伸出雙手,將那碗藥接了過來。

藥湯又苦又澀,她屏著氣,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胃裏頓時天翻地覆。

鄭貴妃這才滿意地笑了,接過空碗,遞給一旁的宮女。

她輕輕拍了拍海棠的手背。

“這就對了,往後咱們姐妹,可得好好處著。”

她湊到她耳邊,吐出的氣息都帶著香風。

“妹妹,可別忘了,是誰讓你有今天的。”

海棠的身子,徹底僵住。

她從長春宮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轎子裏的熏香也壓不住那股子從胃裏泛上來的惡心感,她死死捏著手裏的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憑什麽?

她都是皇上的貴人了,憑什麽還要受她鄭貴妃的擺布?

她就不信,憑著皇上對自己的那份喜歡,還真就鬥不過一個快要年老色衰的貴妃!

……

這天,謝雲皎又來了。

她手裏拎著一個食盒,說是給阮棠改善夥食,可人還沒走近,那副腔調就先傳了過來。

“阮娘子,還一個人待在這兒呢?”

她將食盒重重地放在石桌上,自顧自地坐了下來,理了理裙擺,像是這裏的主人。

“你還不知道吧?宮裏頭,出了件大喜事。”

阮棠正在院子裏晾曬剛洗好的衣物,聞言,隻是將被單的褶皺,一點點撫平,連頭都沒回。

謝雲皎也不在意,她提高音量,剛好能讓院子裏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新封了一位貴人,賜居玉芙宮,那叫一個寵愛。”

“說來也巧,那位海棠貴人,長得跟你啊,有那麽七八分相像呢。”

“陛下喜歡得不得了,天天往她宮裏跑,賞賜的東西,都快把玉芙宮的庫房給堆滿了。”

阮棠晾衣服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身,靜靜地看著謝雲皎,麵上沒什麽表情。

謝雲皎最討厭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她站起身,走到阮棠麵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裏的輕蔑和憐憫,毫不掩飾。

“你說,男人是不是都一個樣?有了新人,哪裏還記得舊人哭。”

她故意湊近了些,視線落在阮棠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你在這裏辛辛苦苦地給人當廚娘,洗衣服,還護著這個不知道是誰的孽種。人家在宮裏,早就跟長得像你的新歡,恩恩愛愛了。”

“要我說,你留著他做什麽?趕緊找個由頭打掉,說不定還能給自己尋個好出路。不然,等人家將來有了嫡子,你這個……可就真成了上不得台麵的東西了。”

孽種。

這兩個字,狠狠地紮進了阮棠的心裏。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一路躥上頭頂。

她下意識地,將手擋在了小腹前。

謝雲皎看著她的動作,眼裏的得意更深。

她就是想激怒她,想看她失控,想讓她親口承認,這個孩子就是慕容琛的。

可阮棠,隻是深吸了一口氣。

再抬起頭時,那雙清冷的眼睛裏,一片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點疑惑和不解。

“謝姑娘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句都聽不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謝雲皎的眼睛。

“這孩子,是我夫君的,姓李。與宮裏,與陛下,沒有半分關係。我腹中的,是興寧侯府的骨血,怎麽到了謝姑娘嘴裏,就成了孽種?”

“謝姑娘還是慎言。你這番話要是傳了出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對陛下有什麽不該有的心思,見不得陛下寵幸別的女人,才故意編排這些話來,汙了陛下的聖名,也壞了你自己的清譽。”

“你!”

謝雲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這番話,竟然被阮棠這麽輕飄飄地,就給擋了回來,還反將了她一軍。

“我……我沒有!”

她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謝雲皎走了,院子裏那股子尖銳刻薄的氣息,卻久久沒有散去。

阮棠轉頭回了屋裏,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方才撐著的那口氣,像是被人抽走了,渾身都失了力氣。

她將臉埋進膝蓋裏,整個人控製不住地發著抖。

新人,替代品。

原來,他也會對別的女人好,也會那般寵幸一個人。

所以,之前那些看似特別的對待,都不過是因為她這張臉?

那她算什麽?一個碰巧長得合了他心意的玩物,還是一個生孩子的工具?

胸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塊,冷風順著那個血淋淋的口子,呼呼地往裏灌,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