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後,謝雲皎便像是跟阮棠杠上了。
今日是洗衣時,不慎將一盆髒水潑在了阮棠剛晾幹的被褥上。
明日是熬藥時,手滑將一碗滾燙的藥渣倒在了阮棠必經的小路上。
手段不高明,卻足夠折磨人。
阮棠默默地將被褥重新拆洗,默默地繞開那灘汙穢,從不多言一句。
她曉得謝雲皎就是想激怒她,想讓她失態,想讓她在這位異國皇子麵前露出破綻。她不能上當。
更何況,門外總有阿木那樣的人影晃動,她插翅難飛。
夜裏,她躺在硬邦邦的板**,聽著窗外的風聲,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孩子很乖,不鬧人,可她心裏的焦躁,卻一天比一天深。
信送出去那麽久了,為什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信沒送到,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阮棠的心就沒來由地一沉,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本以為,自己與他,隻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借他的權勢脫身,為他生下子嗣,從此兩不相欠。
可為什麽一想到他可能對自己毫無半分情意,胸口就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冷風嗖嗖地往裏灌。
另一邊,祁煜的書房裏。
阿木將白天院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那個謝姑娘,這幾日,處處針對阮娘子,手段越來越過分。”
祁煜正把玩著一枚玉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果然如他所料。
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真是比什麽朝堂爭鬥都有意思。
他想起那封從丞相府截下來的信,信上隻有寥寥六個字,“假死脫身,速救”。
言辭懇切,又透著一股走投無路的淒涼。
當時他還好奇,能讓一個尚書之女,侯府世子妃不惜假死也要逃離的,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如今看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個謝雲皎,曾周旋於李琅和慕容琛之間,對李琅這個舊情人怕是餘情未了。
如今見阮棠得了李琅的真心,甚至不惜用假死來幫她脫身,自然是妒火中燒,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阮棠身上。
至於那句陛下心尖上的人,更是無稽之談,不過是謝雲皎為了借刀殺人,故意誇大其詞罷了。
祁煜搖了搖頭,竟對那個看似柔順的阮棠,生出了幾分同情。
被卷進這種爛事裏,也真是夠可憐的。
他將那點多餘的情緒揮去,淡淡地吩咐:“由她去。隻要不出人命,隨她們怎麽鬧。”
……
皇宮,禦書房。
清晨的朝會剛散,大臣們魚貫而出,慕容琛卻還坐在龍椅上,批閱著奏折。
他手裏的朱筆頓了頓,抬起眼,視線掃過底下空了一塊的地方。
“興寧侯世子,怎麽又沒來?”
底下的太監連忙躬身回話:“回陛下,聽聞……聽聞興寧侯府前些日子出了白事,世子爺他……”
“白事?”慕容琛的眉頭擰了起來。
站在一旁,一直沒走的阮尚書心裏咯噔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艱澀地開口:“回陛下,是……是小女……前幾日,歿了。”
“興寧侯府對外說,是……是急病。”
轟的一聲,慕容琛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周遭所有的聲音,瞬間褪去,隻剩下阮尚書那句小女歿了,在耳邊反複回響。
歿了?死了?
怎麽會死。
前些日子,那個在他身下,哭著求饒的女人,那個在禦書房,跪在他麵前,字字句句都在算計的女人,那個為了她那個廢物丈夫,敢當麵忤逆他的女人……
怎麽就死了?
“你說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
阮尚書被他眼裏的寒氣駭得一抖,頭垂得更低了,“陛下……是臣教女無方……”
“閉嘴!”
慕容琛猛地站起身,將手裏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擺駕!去興寧侯府!”
興寧侯府的大門,被皇帝的儀仗堵得水泄不通。
慕容琛一身龍袍,帶著滿身的寒氣,踏進了這座愁雲慘霧的府邸。
李琅被人從屋裏架出來的時候,還滿身的酒氣,胡子拉碴,形容枯槁,哪裏還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樣。
他看見慕容琛,眼神空洞,像是沒認出他是誰。
慕容琛懶得跟他廢話,一把推開他,大步流星地闖了進去。
正堂裏,設著一個靈堂。
正中央那塊黑漆漆的牌位上,端端正正地刻著七個字。
故妻阮氏棠卿之靈位。
那七個字,狠狠地紮進了慕容琛的眼睛裏。
胸口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一步步走過去,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牌位上,輕輕地撫過。
“怎麽死的?”他沒有回頭,嗓音啞得厲害。
跟進來的李琅像是被抽幹了魂,喃喃道:“毒……她被人下毒害死了……”
毒?
慕容琛的指尖,猛地收緊。
“誰?”
“是我母親……是她……是她容不下棠兒……”李琅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慕容琛沒再聽下去。
他轉身,走出了這個讓他喘不過氣的靈堂。
“她的墳在哪兒?”
城郊的墓地,一片蕭索。
一座新堆起來的孤墳,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淒涼。
慕容琛遣退了所有人,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塊連字都還沒來得及刻的墓碑前。
風吹過,揚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了墳頭的塵土。
他緩緩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冰冷的墓碑,手卻停在了半空中,微微發著抖。
他想不明白,他明明是厭惡那個女人的。
厭惡她的算計,厭惡她的虛偽,厭得恨不能親手掐死她。
可為什麽,當他站在這裏,對著這一捧黃土的時候,心會這麽疼。
疼得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他的肉,連著骨頭,一起往下剮。
那點看似真切的情意,都不過是精心算計好的籌碼。
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可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卻是她在禦書房裏,挺直了背脊,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說出周律兩個字時,那雙清亮又倔強的眼睛。
還有她暈倒時,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