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不是仿佛。
她是真的,會碎的。
而他,親手把她推了出去。
一股巨大的,無處宣泄的悔恨和暴怒,席卷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在了那塊無字的墓碑上。
“給朕查!她到底是怎麽死的!一樁樁!一件件!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人!全都給朕查清楚!”
“朕要他們,全都給這個女人陪葬!”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地裏回**,帶著血腥的殺氣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的悲鳴。
那塊無字的墓碑,冰冷,堅硬。
慕容琛伸出手,想再去碰一碰,指尖卻在離碑石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了墳前的泥土上。
新翻的泥土,本該是平整的。
可這裏的土,卻有些不對勁。
太鬆了,像是被人重新刨開過,又匆匆掩埋了回去。
一個荒唐的,幾乎不可能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從他心底最深處躥了出來。
那個女人,詭計多端,步步為營。
她會這麽輕易就死了?被一個深宅婦人,用一碗毒藥,就這麽無聲無息地結果了性命?
不,不會的。
她不會。
那點星火般的念頭,瞬間燎原,燒掉了他所有的悲痛,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來人。”他的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著某種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
隨行的大太監連忙小跑著上前,躬著身子,“陛下。”
慕容琛的視線,死死地鎖著那座孤墳,“挖開。”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大太監的腿肚子都軟了。
“陛……陛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整張臉都白了,“這……這可萬萬使不得啊!刨人墳塚,是大不敬……於禮不合,恐……恐會折損您的福澤啊!”
自古以來,就沒聽說過哪個皇帝,要去親手挖開自己臣妻的墳。
這要是傳出去,史官的筆,都能把他戳成篩子。
慕容琛緩緩地轉過頭,看了那太監一眼。
隻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怒火,沒有殺意,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慌。
“朕是天子,朕說的話,就是禮法。”
大太監再不敢多言半個字,連滾帶爬地退到一旁,衝著後麵跟著的侍衛,顫著聲音下了命令。
“挖。”
幾把鐵鏟,開始動作。
一鏟一鏟的黃土,被翻了出來。
慕容琛就站在旁邊,負手而立,一動不動。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隻有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座越來越矮的墳包。
時間,從未如此煎熬。
終於,鐵鏟碰到了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是棺材。
侍衛們停下了手,看向皇帝,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抬上來。”
一口薄皮的杉木棺材,被合力抬出了墳坑,放在平地上。
棺蓋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慕容琛走了過去,他揮退了想要上前來開館的侍衛。
他蹲下身,親自將手,按在了那冰冷的棺蓋上,用力一推。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後,棺材,開了。
裏麵空空如也。
沒有屍首,沒有壽衣,什麽都沒有,隻有一股淡淡的,混雜著泥土和草藥的怪味。
那一瞬間,慕容琛隻覺得堵在胸口的那塊巨石,轟然碎裂。
他沒有猜錯。
她沒死。
那個女人,她竟然用假死,騙過了所有人!
好。
好一個阮棠!
滔天的怒火,伴隨著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在他胸中劇烈地衝撞。
他猛地站起身,那張俊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收斂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片森然的冷意。
“封鎖城門,全城搜捕,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朕找出來!”
……
皇帝親臨臣妻墳前,甚至還下令開棺驗屍的消息,不到半日,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傳進興寧侯府的時候,李琅正抱著一壇酒,坐在空無一人的靈堂裏,對著那塊黑漆漆的牌位發呆。
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話都說不利索。
“世……世子爺!不好了!宮裏……宮裏來人了,說……說陛下他……他把夫人的墳給……給挖了!”
李琅那雙混沌的眼睛,動了一下。
挖了?
“還……還有人說……說棺材裏是空的!夫人的屍首……不見了!”
轟。
李琅的腦子,徹底炸了。
屍首不見了,慕容琛挖了她的墳。
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一個讓他目眥欲裂的念頭,瞬間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緒。
是他!
是慕容琛把棠兒的屍首給帶走了!
她活著的時候,他覬覦她。
她死了,他連她的屍身都不放過!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讓他渾身的血都燒了起來。
他猛地扔掉手裏的酒壇,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衝出了侯府。
“備馬!去皇宮!”
禦書房內,幾位肱骨之臣正在議事。
李琅就那麽一身酒氣,衣衫不整地闖了進來,砸碎了殿內莊嚴肅穆的氣氛。
守門的侍衛根本攔不住他。
“慕容琛!”
他直呼天子名諱,雙眼赤紅,死死地瞪著龍椅上那個男人。
“你把棠兒還給我!”
滿殿的大臣,全都傻了。
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這興寧侯世子是瘋了不成?
慕容琛抬起眼,看著殿下那個狀若瘋癲的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李琅,”他開口,“你如今這副樣子,倒是情深義重。”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
“隻是不知,你妻子還活著的時候,你這份情深,又在哪裏?”
李琅渾身一僵。
“朕倒是查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慕容琛慢條斯理地,將一份奏折扔了下去,“你的母親謝氏,買通城西黑市的藥販,購入劇毒,意圖毒殺世子妃。事發之後,你這個做丈夫的,隻是將她送去家廟,好吃好喝地供著。”
“你就是這麽護著你妻子的?”
那份奏折,不偏不倚地,正好掉在李琅的腳邊。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個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臉上。
周圍大臣們投來的目光,有震驚,有鄙夷,有同情。
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針,紮得他無地自容。
他知道。
他都知道。
是他沒用,是他護不住她,是他親手把她推向了死路。
可這些羞憤,比不上失去她的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