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跟著猛一點頭,碗裏的菜都忘了夾。
“是啊,母親,這次多虧了棠兒。您當初還非要璿兒嫁過去,這要是真嫁了,咱們侯府,也得被牽連得脫層皮!”
兄妹倆一唱一和,句句都在說阮棠的好,字字都在指責謝氏的不是。
謝氏坐在主位上,聽著自己一雙兒女胳膊肘往外拐的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手裏的銀箸,被捏得變了形。
她這個做娘的,苦心孤詣為兒女盤算,到頭來,倒成了差點害了他們的罪人。
而那個阮棠,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就成了他們兄妹倆的救命恩人,成了這個家的大功臣!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翻湧。
她看著坐在李琅身邊,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喝湯的阮棠,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更是刺眼。
這個女人,不能再留了。
再讓她待下去,這個家,遲早要改姓阮!
謝氏放下筷子,臉上那點怒氣反而收斂了,換上了一副疲憊的神情。
“我吃飽了,你們吃吧。”
說完,她由丫鬟扶著,轉身離去。
回到自己院裏,她屏退了左右,隻留下一個跟了她幾十年的心腹婆子。
屋裏沒點燈,昏暗的光線裏,謝氏的臉,顯得格外陰鷙。
“你去一趟城西的黑市。”她從妝匣的暗格裏,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扔在桌上,“找個靠得住的路子,去買點東西。”
“要最烈的,吃下去,神仙都救不回來的那種。”
夜深了。
一個小丫鬟低著頭,跟做賊似的,溜進了阮棠的院子。
她叫小翠,是謝氏院裏灑掃的二等丫鬟,平日裏總受管事婆子的氣。
阮棠之前不過是讓丫鬟送了兩次克扣的點心,又給了她一支成色普通的銀簪子,就收買了這丫頭的心。
“世子妃。”小翠進了屋,連頭都不敢抬。
阮棠正坐在燈下看書,聞言,將書卷輕輕合上,抬眼看她。“說吧。”
“老……老夫人院裏的張婆子,今天下午,鬼鬼祟祟地從外頭回來,手裏攥著個小紙包,直接就進了老夫人的內室。”
小翠的嗓音壓得極低,跟蚊子哼哼似的,“奴婢偷偷聽了一耳朵,好像是說……什麽藥……還說,要找個機會,下在您的……湯裏。”
說完,她整個人已經抖成了篩子,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世-世子妃,奴婢就隻聽到這些!求世子妃饒命!”
“起來吧。”阮棠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她身邊的貼身丫鬟扶起小翠,又往她手裏塞了個分量不輕的荷包。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往後機靈些,離你家主子的湯水遠一點,也別再過來了。”阮棠淡淡地吩咐道,“拿了錢,就說家裏有急事,贖了身契出府去吧,走得越遠越好。”
小翠捏著那個荷包,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這是世子妃在給她指活路。
她眼圈一紅,重重地磕了個頭,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屋裏又恢複了安靜。
貼身丫鬟看著自家主子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裏又敬又怕。
“小姐,那老虔婆……當真要下死手了?”
阮棠端起手邊已經涼了的茶,送到唇邊,卻沒有喝。
她看著茶水裏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來得正好。
她正愁怎麽脫身,謝氏就把梯子遞到了她手邊。
假死。
隻有徹底死了,她才能擺脫興寧侯府這個泥潭,擺脫李琅,擺脫所有人的視線,安安穩穩地,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
這幾日,李琅像是換了個人。
他不再往外頭跑,下朝之後就回府,不是待在書房,就是跑到阮棠的院子裏來獻殷勤。
今天送一盒新出的胭脂,明天捎一匹時興的料子,後天又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一本前朝的孤本遊記。
那股子熱乎勁兒,讓阮棠覺得可笑,也讓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們受寵若驚。
這日午後,阮棠正和李璿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說話。
李璿嘰嘰喳喳地,興奮地描述著她跟那位侯校尉偷偷見麵的情景,一張臉紅撲撲的,全是小女兒家的嬌態。
李琅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就站在不遠處的月洞門下,靜靜地看著。
午後的陽光透過石榴樹細碎的葉子,在阮棠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軟綢裙子,風一吹,裙擺輕輕揚起,露出底下繡著並蒂蓮的鞋尖。
她正側著頭,聽李璿說話,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那張素來清冷的臉,在陽光下,竟顯得格外柔和生動。
李琅看得有些癡了。
他這才發現,原來他的妻子,竟是這般好看。
“咳。”他清了清嗓子,走了過去。
李璿一見他,立刻噤了聲,吐了吐舌頭,找了個借口就溜了。
石榴樹下,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在聊什麽,這麽開心?”李琅走到她身邊,學著她方才的樣子,也去看那棵石榴樹。
“沒什麽,不過是女兒家的一些閑話。”阮棠站起身,福了福身,便準備回屋。
“棠兒。”李琅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燙。
阮棠下意識地想掙開,他卻握得更緊。
“今晚……我過去看你。”他盯著她的眼睛,那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來了。
阮棠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自己這段時間的順從和示弱,讓李琅產生了錯覺。
他以為她回心轉意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來確認他們夫妻和好的事實。
一直拒絕,隻會讓他起疑。
阮棠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她沒有掙紮,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溫順的樣子,讓李琅心頭一熱,那點被拒絕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他隻覺得,自己這幾日的功夫沒有白費,這塊捂不熱的石頭,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入夜。
阮棠院裏的小廚房,難得地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幾碟精致的小菜,一壺溫好的青梅酒。
燭光下,阮棠已經換下白日那身家常的衣裳,穿了一件緋色的寢衣,外頭鬆鬆垮垮地罩著一件紗袍,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更襯得那張臉,豔若桃李。
李琅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