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看著父親鬢邊不知何時冒出的白發,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眼得很。
她伸出手,覆在父親那隻冰涼顫抖的手上。
“爹,您別怕。女兒心裏有數,女兒走的每一步,都不會拿阮家上下幾十口人的性命開玩笑。”
她的話,聽起來是在安撫,可那份沉靜之下的東西,卻讓阮父的心揪得更緊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裏,全是散不去的愁。
“有數……有數……”
他喃喃地重複著,最後隻剩下一聲長長的,無力的歎息。
“那可是……陛下啊。”
馬車外的天光,透過車簾的縫隙,在昏暗的車廂裏投下一道搖搖晃晃的光帶。
離他們不遠不近的暗處,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跟隨著,將那車廂裏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
禦書房內。
慕容琛站在窗前,負手而立,窗外明媚的陽光,卻驅不散他身上半分的寒氣。
方才在寢殿裏,她那副避他如蛇蠍,口口聲聲為了李琅那個廢物的樣子,還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他胸口堵著的那團火,越燒越旺。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
“陛下。”
“說。”慕容琛頭也沒回。
“屬下聽到阮大人在車中訓斥世子妃,說她不該與天子扯上關係,說她是在玩火。”
玩火?
慕容琛緩緩地轉過身,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眼底的墨色,卻濃得化不開。
原來,在她和她家人眼裏,他就是那團會燒死人的火,就是那把能要了命的刀。
她接近他,討好他,甚至不惜賭上全家的性命,不過是為了他這至高無上的權勢,為了從他這把刀上,刮下一點好處。
好一個阮棠。
好一個深謀遠慮的阮尚書之女。
“滾下去。”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黑影瞬間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禦書房裏,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那股子冷意,越來越深,越來越沉。
……
侯府的馬車,沒有直接回阮府,阮父堅持要親自將女兒送回興寧侯府。
馬車剛在府門前停穩,車簾還沒來得及掀開,一個焦急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棠兒!棠兒你回來了?”
是李琅。
阮棠掀開車簾,果然看見李琅正一臉急色地站在馬車下,那張向來隻顧著自己的臉上,此刻竟寫滿了擔憂。
他一見阮棠那張蒼白的臉,心疼得眉頭都擰成了一團,想伸手扶她,又怕唐突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你怎麽樣?進宮……沒出什麽事吧?我聽說陛下召你和你父親問話,擔心了一下午。”
阮父從另一側下了車,看到這一幕,心裏那塊大石頭,總算是稍稍挪開了一點。
看來,這個女婿,也不是那麽無可救藥。
他走過去,拍了拍李琅的肩膀,那張愁雲密布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緩和。
“世子爺,棠兒她身子弱,今天又受了驚嚇,往後,你可要多費心,好生照看她。”
李琅連忙躬身,鄭重地應下:“嶽父大人放心,我一定會的!我以後,絕不會再讓她受半點委屈!”
得了他這個保證,阮父才算是放了心,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李琅親自扶著阮棠,小心翼翼地往府裏走,那副體貼周到的樣子,讓阮棠渾身不自在。
兩人剛走到二門,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直直地紮了過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麽大的陣仗。不過是進宮走了一趟,就金貴得路都走不動了,還要我們世子爺親自扶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公主回門了呢。”
謝氏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帶著兩個丫鬟,雙手抱在胸前,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阮棠,那眼神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李琅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母親!棠兒她身子不舒服,您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謝氏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我們李家是娶媳婦,不是請回來一尊菩薩天天供著!成日裏不是這兒不舒服,就是那兒不痛快,我看就是閑出來的毛病!”
阮棠本就累得頭昏眼花,被她這麽一吵,更是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不想跟這個老虔婆費口舌,可看著身邊一臉怒容,正準備跟自己親娘理論的李琅,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她身子微微一晃,像是站不穩似的,順勢就往李琅身上靠了靠,一隻手,也輕輕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夫君,算了……母親也是關心我,我們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這一靠,這一句夫君,讓李琅渾身一震。
那點因為謝氏而起的怒火,瞬間就被一股巨大的狂喜給衝散了。
她……她叫他夫君了。
她還靠著他,維護他,不讓他跟母親起衝突。
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經開始原諒他了?
李琅的心,砰砰直跳,他反手握住阮棠的手,那動作,是前所未有的珍視和溫柔。
“好,我們回去。”他轉過頭,看著自己母親,“母親,棠兒累了,需要靜養,您若無事,就不要去她院裏打擾了。”
說完,便半扶半抱著阮棠,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氏被兒子這番話頂撞得愣在原地,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好啊,好你個阮棠!
真是個狐媚子!這才多久,就把她兒子的魂都勾走了,現在連親娘都敢頂撞了!
……
沒過幾日,一樁消息就在京城裏炸開了鍋。
禮部尚書周律,因與逆王勾結,圖謀不軌,闔家下獄,秋後問斬。
這事傳進興寧侯府的時候,一家人正在桌上用飯。
啪嗒。
李璿手裏的象牙筷掉在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她捂著胸口,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氣,扭頭去看謝氏。
“母親!您聽見了沒?周家完了!滿門抄斬啊!”她嗓子都發了顫,“幸好!幸好嫂嫂攔著!不然我現在……我現在就是周家的媳婦,也得跟著他們一起去大牢裏頭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