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凝固了,手腳冰涼,連嘴唇都在發抖。
他引以為傲的家世,他自命不凡的風流,在這一刻,被她踩在腳底下,碾得粉碎。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憤怒衝上頭頂,讓他喪失了理智。
“我要去告訴陛下!”他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我要告訴他,你是個什麽樣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利用我!欺騙我!”
“你去說啊。”
謝雲皎非但沒怕,反而笑了起來。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張清麗的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慢。
“你去告訴陛下,看他,是信你這個被我一腳踹開的蠢貨,還是信我這個在圍場救過他性命的恩人?”
她頓了頓,欣賞著李琅那張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的臉,一字一句,都帶著殘忍的快意。
“你覺得,陛下會為了你,來怪罪我?”
李琅喉嚨裏咯咯作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算個什麽東西?一個除了爵位一無所有的空殼子,一個被女人玩弄於股掌的窩囊廢。
而她,是天子的救命恩人。他怎麽比。
李琅踉蹌著後退,轉身就跑,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他是怎麽回到侯府的,他自己都忘了。
整個人栽進書房,滿腦子都是謝雲皎那張輕蔑的臉,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釘子,一下下往他腦子裏釘。
草包。墊腳石。蠢貨。
活了二十多年,他何曾聽過這些。
那點可笑的自尊心,早就被碾得粉碎。
心口空落落的,有冷風往裏頭灌。他想喝口熱茶暖暖,手卻抖得不成樣子,咣當一聲,茶盞脫手,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人也跟著一軟,順著椅子滑到了地上,就此人事不省。
書房的動靜驚動了外頭,侯府立時亂成一鍋粥。
謝氏哭天搶地地撲到兒子身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喊魂,可李琅雙目緊閉,渾身滾燙,嘴裏含含糊糊地不知在念叨什麽。
“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京城有名的大夫流水似的請來,又個個搖著頭走了。
湯藥一碗碗灌下去,李琅身上的熱度卻分毫不退,眼瞧著人就要沒了。
謝氏在屋裏急得團團轉,嘴裏翻來覆去地罵:“是哪個殺千刀的狐狸精!把我兒害成這樣!別讓我逮著,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李璿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紅,瞧著自家兄長那進氣少出氣多的樣子,心裏一橫,也顧不上跟謝氏打招呼,提著裙子就往外跑。
她一口氣衝進了阮棠那個冷清的院子。
“嫂嫂!”
李璿衝進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阮棠跟前,死死拽著她的裙角,話都說不囫圇:“嫂嫂,求你救救我哥!他快不行了!”
阮棠正在窗下剪著燈花。聞言,手裏的剪子頓了一下。
李琅快不行了。
她垂著眼,看著腳下哭得快要斷了氣的李璿,許久,才將手裏的剪子擱下。
“起來。”她將李璿扶起,“帶我去看看。”
李琅的臥房裏,一股濃得嗆人的藥味混著熏香,叫人頭暈。
阮棠一走進去,謝氏便投來一道尖刻的視線,“你來做什麽?你能治病?”
阮棠看都未看她一眼,徑直走向床邊。
李琅躺在**,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呼吸微弱。
她伸出手,搭上他的脈搏。
不過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風寒,鬱結於內發不出來罷了。這些太醫,也是一群庸才。
【係統,兌換一顆清心祛邪丸。】
【叮——兌換成功,扣除積分50。】
阮棠不動聲色地從袖子裏摸出那顆藥丸,對李璿道:“去,給我端一碗溫水來。”
她將藥丸化在水裏,親自扶起李琅,將那碗黑乎乎的藥汁,一點點喂了下去。
謝氏在一旁冷眼看著,嘴裏還在嘀咕:“裝神弄鬼,要是我兒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一碗藥下肚,不過半個時辰,李琅的呼吸漸漸平穩了,臉上那股不正常的潮紅也退了下去,竟是沉沉地睡著了。
……
“哥!你醒了!”
耳邊是李璿帶著哭腔的叫喊。
李琅費力地掀開眼皮,入眼是熟悉的床幔,可渾身上下,卻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拚湊起來的,又酸又軟,提不起半分力氣。
那股將他整個人都快燒化的燥熱,倒是退了。
“我……”他一張嘴,嗓子幹得像要冒出煙來。
“哥你別動!”李璿連忙按住他,扭頭就去端桌上的水。
一隻手比她更快。
李琅偏過頭,就看見阮棠站在床邊,手裏端著一杯水,遞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人也安安靜靜的,就那麽站著。
“你可嚇死我了!”李璿還在他耳邊抽噎,“請來的大夫都說你沒救了,讓、讓我們準備後事!是嫂嫂!嫂嫂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藥,硬給你灌下去,你才退了燒的!”
李琅的動作,就這麽僵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阮棠那張沒什麽波瀾的臉上。
是他那個他棄如敝履,厭惡至極的妻子,救了他的命。
阮棠像是沒看見他的失神,隻是將水杯又往前遞了遞。
“喝了吧。”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想起了自己從前對她的種種,那些刻薄的言語,那些冷漠的態度,此刻都化作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臉上。
“多……”他想說聲謝謝,可那個字,卻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醒了就好。”謝氏的聲音插了進來,她端著一碗參湯,瞥了阮棠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她是你媳婦,救你,那是她分內的事,有什麽好謝的。”
阮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將手裏的水杯遞給李璿,轉身就走。
“世子既然醒了,那我便不打擾了。”
那疏離冷淡的態度,比任何指責都讓李琅難受。
大病一場,像是抽走了李琅的筋骨,也抽走了他身上那股子輕浮氣。
他在**躺了七八日,人才算緩了過來。這七八日裏,他想了很多。想謝雲皎的絕情,也想阮棠的冷漠。
兩相對比,他才發現自己過去有多眼瞎,有多混賬。
那個他捧在手心裏的女人,把他當成傻子一樣玩弄。而那個他從不曾正眼瞧過的妻子,卻在他命懸一線的時候,拉了他一把。
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