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一好利索,李琅就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阮棠那個偏僻的院子。
阮棠正在院子裏的石桌旁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世子有事?”
李琅被她這聲“世子”叫得心裏一堵,那點準備好的說辭,瞬間忘了個幹淨。他站在那兒,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憋了半天,才從嘴裏擠出一句。
“過兩日,城外護國寺的桃花開了,我……我想帶你出去走走。”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燙。
李璿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連忙跑過來推著阮棠的胳膊。
“去吧去吧!嫂嫂,你都好久沒出過門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呀!哥難得有這份心呢!”
阮棠抬起眼,看向李琅那張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期待的臉,又瞥了一眼旁邊興高采烈的李璿。
她放下手裏的書卷,平淡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多謝世子好意,隻是我近來身子有些乏,怕是經不起舟車勞頓。就不去了。”
這話一出口,李琅臉上的那點熱度,瞬間就冷了下去。
他就像個鼓足了勇氣卻被人當頭潑了冷水的傻子,僵在那兒,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李璿急了,用力晃著阮棠的胳膊:“嫂嫂!護國寺的桃花可好看了!我哥他……他都主動開口了,你就答應了吧!”
阮棠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話,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琅心頭那點剛冒頭的火苗,被澆得連煙兒都不剩。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轉身就走,背影裏全是失魂落魄。
李璿看著自家兄長那副樣子,氣得直跺腳,追上去對著他的背影喊:“你活該!誰讓你以前那麽對嫂嫂的!現在知道後悔了?晚了!”
她轉回頭,看著阮棠,壓低了聲音勸道:“嫂嫂,你別生我哥的氣了。他就是個榆木腦袋,心裏頭肯定還是記掛著你的。你看,他現在都不提那個謝雲皎了。”
李琅沒走遠,妹妹的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他耳朵裏。
原來是這樣。
她還在為謝雲皎的事生氣。她不肯原諒他。
一股說不清是懊悔還是慶幸的情緒湧上心頭。氣他,總比對他無動於衷要好。
隻要她還生氣,就說明她心裏還有他。
李琅像是突然找到了方向,第二天起,便開始變著法兒地往阮棠的院子裏送東西。
今天是一整套禦膳房新出的點心,什麽桂花糖蒸栗粉糕,鬆仁鵝油卷,樣樣精致。
明天又是城南最有名的福滿樓打包來的席麵,烤乳豬,八寶鴨,肥得流油。
李琅以為,女人家都愛這些。
可他不知道,這些油膩甜膩的東西,送到懷著身孕的阮棠麵前,簡直就是要她的命。
她聞著那味兒,胃裏就一陣翻江倒海,那股惡心勁兒怎麽也壓不下去。
“都拿下去吧。”她擺擺手,臉色有些發白,“分給院子裏的下人們吃。”
丫鬟們得了賞,自然是千恩萬謝,喜笑顏開。
這一幕,又恰好落在了不遠處悄悄觀望的李琅眼裏。
他看著那些下人歡天喜地的樣子,心裏那點沒被接受的失落,瞬間就化成了另一種感動。
她不是不喜歡,她是不舍得自己吃,是心善,把好東西都分給了下人。從前他怎麽就沒發現,她竟是這樣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子。
他越發覺得虧欠了她。
……
李琅的這點變化,謝氏全都看在眼裏。
她眼瞧著自己那個一向不把阮棠放在眼裏的兒子,如今跟丟了魂兒似的,一天到晚圍著那個賤人轉,心裏的警鈴大作。
這個狐狸精,果然有手段!
再這麽下去,兒子的心,豈不真要被她給勾走了?
正堂裏,謝氏撚著佛珠的動作停了。
齋飯用了幾日,心裏的火氣卻半點沒壓下去。
她將那串油光水滑的珠子往桌上重重一擱,對著身邊的婆子吩咐了幾句。
沒過多久,阮棠和李琅便一前一後地被請了過來。
一踏進門,阮棠就看見堂下站著個生麵孔。
那是個身形單薄的姑娘,穿著身漿洗得發白的半舊衣裳,兩隻手絞著衣角,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裏去。
“母親。”
阮棠和李琅上前行了禮。
謝氏端起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我娘家那邊一個遠房的親戚,家裏遭了難,就剩這一個丫頭了,叫謝盈盈,瞧著怪可憐的。”
她慢悠悠地吹了口氣,話頭一轉,落在了李琅身上。
“我想著,咱們侯府也不缺她這一口飯吃。”
“我看這孩子性子溫順,瞧著也還算齊整。琅兒,你跟棠兒成婚也不短了,這肚子……總得有個響動不是?”
謝氏終於放下了茶盞,指著那個叫謝盈盈的姑娘,做出了決定。
“我做主了,就讓盈盈給你做個姨娘,往後也好貼身伺候你,為我們李家開枝散葉。”
這話,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隻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琅的眉頭,立刻就擰了起來。
他心裏一百個不樂意,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他轉頭,看向阮往,竟是想試探她的反應。
“這事……你怎麽看?”
他心裏存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他想,她若是真的在意自己,聽到這話,總該會有些反應吧?哪怕是鬧上一鬧,也比現在這副死水微瀾的樣子好。
然而,阮棠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母親做主便是。既然是給世子爺添人,那便在西跨院裏收拾出一間屋子來,讓謝姨娘住下吧。”
她甚至連稱呼都改了。
李琅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竟然就這麽答應了。沒有一絲不快,沒有一點嫉妒。
原來,在她心裏,他當真什麽都不是。給他納妾,於她而言,不過是給屋裏添一件擺設那麽簡單。
那點好不容易升起的溫情,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幹幹淨淨。他自嘲地想,也對,她還在氣頭上,自己又在期待什麽呢?
就這麽著,謝盈盈成了謝姨娘,名正言順地在興寧侯府住了下來。
她人前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樣,私下裏,卻是個有心機的。她很快就成了謝氏安插在後院的一顆棋子,從謝氏賞給她的丫鬟水秀嘴裏,三言兩語就套出了這府裏的情形。
世子和夫人,貌合神離。
世子心裏,另有其人。
而夫人,不得婆母待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