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看著母親這副撒潑的樣子,心裏那股煩躁怎麽也壓不下去。

“母親,您能不能講點道理?”

“我怎麽不講道理了?”謝氏頓時停住哭嚎,抬起那張掛著淚的臉,“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那個阮棠,自從阮家翻了案,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在宮裏待了幾天,指不定跟什麽人學了些狐媚手段,把魂兒都勾走了!你現在不把她看緊了,往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李琅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又是這些話。

母親總是在他耳邊念叨,說阮棠作風不正,說她在宮裏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可她見的是太後,是貴妃。難道還能做什麽出格的事不成?

他心裏隱隱有什麽東西不對勁,母親對阮棠的敵意,似乎有些過了頭。

……

翌日,天還未亮透,阮棠便坐上了進宮的馬車。

禦書房裏,龍涎香的味道清冷沉靜。

慕容琛剛下早朝,還穿著一身明黃的龍袍,正坐在案後批閱奏折,神情專注憊。

阮棠規規矩矩地行了禮,便從隨身的藥箱裏,取出一個白瓷瓶。

她倒出一粒鴿子蛋大小的蜜丸,用溫水化開,端到慕容琛麵前。

“陛下,請用藥。”

慕容琛抬起眼,視線從奏折上移開,落在那碗黑乎乎的藥汁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是什麽?”

“回陛下,是臣婦家傳的方子,用些溫補的藥材製成的,可以強身健體,固本培元。”阮棠垂著頭,聲音溫順。

她當然不敢說實話。

這藥丸是她花了高價積分從係統商城兌換的龍精虎猛丹,藥效霸道,專治男子腎虛體弱,能讓枯木逢春。

慕容琛沒病,吃了這個,隻會火上澆油。

可她顧不了那麽多了。想要懷上龍種,就得下點猛藥。

慕容琛盯著那碗藥看了片刻,又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阮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都冒出了細汗,生怕被他看出什麽端倪。

好在,他什麽都沒說,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放下碗,他用舌尖抵了抵後槽牙,那藥汁帶著一股子草木的甘甜,倒是不難喝。

“你倒是有心了。”他重新拿起朱筆,隨口說了一句。

阮棠正要回話,殿外,王德全尖細的嗓音傳了進來。

“陛下,戶部尚書劉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

很快,一個年過半百,穿著緋色官袍的老臣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青州雲州兩地流民作亂,衝擊官府,愈演愈烈,皆因臣督查不力,致使賑災糧款遲遲未能發放到位,請陛下降罪!”

慕容琛擱下筆,身子往後靠在龍椅上,臉上沒什麽表情。“說吧,怎麽回事。”

“回陛下,是……是當地的官員,層層克扣,將賑災的糧食換成了發黴的陳米,又私吞了大半的賑災銀兩。百姓們活不下去,這才鋌而走險,聚眾生事。”劉尚書的聲音都在發抖。

“好,好得很。”慕容琛的指節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發慌。“朕的子民,食不果腹,朕的官員,卻在腦滿腸肥。劉愛卿,你說,該當何罪?”

“按我大炎律法,貪墨賑災銀兩者,當……當斬立決,抄沒家產,家人流放三千裏!”

“那就這麽辦。”慕容琛的聲音冷得像冰,“傳朕旨意,派欽差即刻前往青州、雲州,將一幹貪官汙吏,就地正法!開倉放糧,安撫流民。告訴那些百姓,凡主動歸家者,既往不咎,若有負隅頑抗,趁機作亂者,殺無赦!”

“臣,遵旨!”劉尚書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又恢複了安靜。阮棠站在一旁,從頭到尾,大氣都不敢出。

她一直以為,傳聞中那個殺伐決斷,冷血無情的暴君,是不顧百姓死活的。

可今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發現,他並非如此。

他隻是手段雷霆了些,狠厲了些。

可他的刀,是對著那些該死的貪官汙吏,他的心裏,是裝著天下百姓的。

阮棠看著那個重新拿起奏折的男人,心裏忽然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

那是一種,近乎於敬佩和仰望的情緒。

她一直以來,隻是想利用他,借他的龍氣,生一個孩子,保全自己和家族。

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能為這樣的男人生兒育女,似乎……也並不是一件那麽難以接受的事。

慕容琛處理完政務,眉宇間的疲憊卻未散去分毫。他靠在龍椅上,揉著眉心,透著一股子無力:“青州、雲州流民之事暫且壓下,可今年年景不好,南邊洪澇,北邊大旱,收成銳減。國庫的糧食,撐不了多久。”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殿中唯一站著的阮棠。

阮棠的心,跟著他這句話沉了沉。她上輩子死得早,不知道後來大炎還發生了這麽多天災。

她垂著眼,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陛下,”她輕聲開口,“臣婦鬥膽,敢問一句,為何年年都是南澇北旱?”

慕容琛抬眼看她,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還能為何?天意如此。”

“天意?”阮棠搖了搖頭,“臣婦以為,非是天意,而是地勢。我大炎疆域遼闊,南方水網密布,河道縱橫,一遇暴雨,便易泛濫成災。而北方地勢高亢,雨水稀少,自然十年九旱。”

慕容琛的眉梢動了動,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阮棠定了定神,將自己前世從雜記上看到的一些奇聞異思,結合眼下的情況,大膽地說了出來:“既然南方水多為患,北方缺水成災,為何……不能將南方的水,引到北方去?”

南水北調?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慕容琛腦中的混沌。

他倏地坐直了身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震驚。他盯著阮棠,像是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這個女人,究竟還藏著多少讓他驚奇的東西?

“此法工程浩大,耗時耗力,非一朝一夕之功。”慕容琛很快冷靜下來,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但若真能成,確是利在千秋的大業。”

他看著阮棠的眼神,變了。

那裏麵,除了審視和探究,還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